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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但阿母怎么可以连问都不问,拿起棍子就是一顿打呢?

    我抚摸着红肿的手脚,咬牙切齿暗自起誓:“我明天一定要故意考零分,让妳难过!”

    那天晚上快睡觉前,阿爸一个人来找我。

    “静慧。”阿爸说,“阿爸知道妳受委屈,但明天考试妳要好好考。”

    我睁大眼睛看着阿爸,很惊讶阿爸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心事?

    “妳的个性很像阿爸。”阿爸笑了,“因为妳是阿爸生的。”

    “哦。”我只应了一声。

    “妳认为阿母只关心阿弟,不关心妳,所以想故意考坏让阿母难过。”

    阿爸问,“妳是不是这样想?”

    我愣了几秒后,缓缓点个头。

    “既然妳认为阿母根本不关心妳,那么妳考坏了,她为什么要难过?”

    “我……”我一时语塞。

    “不关心妳的人是不会因为妳而难过。如果妳故意考坏,难过的人只有妳自己而已。”

    “但如果阿母是关心妳的,妳又何必藉着搞坏自己来让一个关心妳的人难过呢?”阿爸又说,“这样不是很笨吗?”

    我看着阿爸,没有回话。

    “我知道妳阿母比较疼阿弟,但她还是很关心妳的,所以妳千万别做傻事。”阿爸说,“明天考试要好好考,不然阿爸会很难过。”

    “嗯。”我点点头。

    “阿弟还小,妳要原谅他。妳也要帮阿爸好好教他,好不好?”

    “好。”我又点点头。

    阿爸过世时,阿弟才唸国小四年级,我很担心失去阿爸严厉的管教后,调皮的阿弟会不会学坏?

    阿弟唸国中时,我每晚都盯着他,也会严格限制他看电视的时间。

    但他要升国三时,我也要离家到台北唸大学,便无法再盯着他了。

    我上台北唸书后,除了担心阿母太劳累外,最不放心的就是阿弟。

    果然阿弟升上高中后,人变得叛逆、贪玩,又不受管教。

    阿弟高二那年变本加厉,放学后会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

    听阿母说阿弟迷上电玩,有时甚至逃课不去上学,成绩一落千丈。

    那时我唸大三,有天我特地回家想好好教训阿弟。

    结果我在客厅等到凌晨两点,阿弟才进家门。

    “你跑去哪里玩?”我怒气冲天,“竟然现在才回来!”

    “不关妳的事。”阿弟冷冷地回答,连看都不看我。

    我气得全身发抖,举起右手便想给他一巴掌。

    但我发觉阿弟已经长得比我高壮,原本稚气的脸也变成熟了。

    他的五官有阿爸的神韵了,我缓缓放下右手,愣愣地注视着他。

    “看三小。”阿弟说。

    我的眼眶慢慢潮湿,视线渐渐模煳,那是阿爸的脸呀,那是阿爸呀。

    “阿爸。”我不禁双膝跪地,“阿爸,对不起,我没管好阿弟。”

    阿弟似乎吓了一跳,原本想转身离开的他,脚步停了下来。

    “阿爸,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没好好教阿弟,是我不孝。阿爸,阿弟已经学坏了,都是我的错,请你处罚我。阿爸,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管教阿弟,我真的不会,请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我的视野已是白茫茫一片,只能哽咽呼喊:“阿爸,阿爸,阿爸……”

    “起来啦。”他拉我起身。

    “阿爸,我不敢啦。”我双膝刚离地,立刻又跪下,“阿爸,拜託你骂我,打我也可以。阿爸,是我不对,我不会教阿弟。阿爸……”

    他试着再次拉我起身,但我双膝始终不肯离开地面。

    最后他居然也跪下。

    “阿姐。”他将脸凑到我面前,“妳看清楚,我是阿弟。”

    “你不是阿爸吗?”我用手抹乾眼泪,“哦,你是阿弟。阿弟,你要好好唸书,好不好?阿爸已经很可怜了,你不要再让阿爸伤心了。

    阿姐给你拜託,拜託你,好不好?”

    “好啦。”阿弟说,“我知道。”

    “真的吗?”我几乎破涕为笑,“你会好好唸书吗?”

    “嗯。”阿弟点点头。

    “阿弟,多谢你。”我拼命道谢,“多谢你,多谢,多谢。”

    “阿姐。”阿弟的眼眶突然红了,“妳不要这么说。”

    阿弟戒掉电玩,唸书也认真多了,后来顺利考上大学的电机系。

    大学毕业后,阿弟先去当兵,当完兵后又去考研究所。

    研究所毕业后,阿弟到新竹科学园区当电子工程师,工作很稳定。

    去年阿弟认识了一个女孩,她是国小老师,两人的感情很好。

    阿爸,阿弟说今年年底他就要向她求婚,你一定很开心吧。

    阿爸,阿弟是成人了,已经懂得负责和担当,你不用再担心了。

    阿爸,你不用再担心了。

    “阿爸,前面路口要左转清水岩路。阿爸,我们左转了,你要跟好。

    阿爸,这里就是西如寺所在的广应村。阿爸,西如寺是阿母选的,阿母说寺里环境清幽,又有法师天天唸佛经,阿爸一定会很平静。

    阿爸,阿母这20年来很辛苦,独力抚养我和阿弟长大。阿爸,请你放心,我和阿弟会好好孝顺阿母。阿爸,这条路不直,弯来弯去,你一定要跟好。阿爸,你要跟好哦。阿爸,要跟好哦。”

    阿爸在39岁那年去世,阿母才38岁。

    而我是14岁,唸国二;阿弟只有10岁,唸小四。

    照理说我们母子三人应该相依为命,但在阿爸过世后两年内,我跟阿母一直处在冷战的气氛中,连一声“阿母”我也不叫出口。

    或许我因为阿母总是偏爱阿弟却老是责骂我甚至打我而有些不满;

    或许我因为阿母不坚持让阿爸住在医院去赌那淼茫的机会而怪罪;

    或许我因为见不到阿爸最后一面而莫名其妙迁怒于阿母;

    或许因为我正好处于叛逆期……

    总之当阿爸出殡那天阿母没反驳亲戚说我不孝时,我竟然开始怨恨起阿母。

    阿爸去世一年两个月后,我从国中毕业,并考上在高雄的高中。

    通车到高雄上学要花1个多小时,但家乡的学生大多选择通车上学。

    “我不要通车。”我说,“我要在高雄租房子。”

    “通车就好了。”阿母说,“其他人也几乎都是通车……”

    “每天通车上下学要花两个多小时,还有等车的时间。”我打断阿母,“妳知道这些时间可以唸多少书吗?妳知道吗?”

    阿母不再说话,默默接受了我想住高雄的事实。

    在高雄租房子期间,放假时我很少回家,除非要回家拿生活费。

    但我很不想回家,很不想看见阿母。

    我甚至曾经在放学后直接坐车回家拿生活费,拿了钱转身就走。

    饭也没吃,更别说在家里过夜。

    每当我突然回家时,阿母通常没说什么,只是从皮包里拿些钱给我。

    有天我放学后又直接到车站坐车,打算回家拿钱缴房租。

    一回到家,看见阿母正在厨房煮饭。

    我走到她背后,想开口跟她要钱,然后拿了钱就走。

    但我发现正在切菜的阿母切了几下后竟然开始发呆。

    她发呆了一阵子,又继续切菜,切了几下后,再度发呆。

    发呆与切菜反覆进行时,阿母终于切到手。

    “呀!”我吓了一跳,不禁低声惊呼。

    阿母听见我的叫声,回头看着我,眼神有些迷惘。

    “妳切到手了。”我指着阿母正流血的左手拇指。

    “哦。”阿母低头看了看,“没关係。”

    “可是流血了……”

    “洗一洗就好了。”阿母扭开水龙头,让左手拇指冲水,“去洗把脸,休息一下。待会就可以吃饭了。”

    我离开厨房来到客厅,坐在椅子上,想起刚刚阿母的脸和眼神。

    我觉得心很痛,不禁低下头掩着脸偷偷掉泪。

    以前家里的开销一直是靠阿爸上班的薪水支撑,阿母则专心忙家务。

    阿爸去世后,阿母借了些钱,开了一间店,白天做做小生意;

    晚上则帮人修改衣服,赚取微薄的工钱。

    没多久开始有人上门,劝阿母改嫁,但阿母理都不理。

    有次她甚至拿起扫帚把媒人赶出门,从此不再有媒人敢进家门。

    阿母只是个平凡的妇人而已,却打定主意要独力抚养我和阿弟。

    然而阿爸才去世两年,阿母却好像老了十岁。

    阿母的脸似乎历尽沧桑,眼神空洞,切菜时心神恍惚。

    她或许突然想起阿爸、或许烦恼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或许烦恼如何抚养我和阿弟长大成人、或许烦恼家里的债务……

    承受了巨大的悲伤之后,阿母不仅没时间疗伤,还得更加坚强。

    阿母是如此坚强,我竟然跟她呕气了两年,我深觉愧惶无地。

    在泪水流至唇边的瞬间,我觉得我突然长大了,而且我也必须长大。

    我不知道我的叛逆期从何时开始,但我很确定它已经在16岁结束。

    我16岁了,应该帮阿母挑起家里的担子。

    “我过几天就搬回家。”吃晚饭时,我说:“以后通车上学。”

    “通车要花两个多小时,妳不是说会耽误唸书吗?”阿母说。

    “我可以在车上看书。”

    “可是这样的话,妳以后就得很早起床。”

    “没关係。”我说,“早起身体好。”

    阿母没再多说,只是叮咛我吃完饭后早点坐车回高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