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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静慧。”室友坐我旁边,问:“怎么了?”

    “在我的家乡,吃鱼时绝对不能翻鱼。”我说,“这是忌讳。”

    “这忌讳我知道。”翻鱼的男生笑着说,“听说翻鱼会翻船是吧。”

    “翻鱼会翻船?”另一个男生笑了,“这太扯了,比扯铃还扯。”

    “铁板妹住乡下,本来就会有很多迷信和忌讳。”第三个男生也笑了,“不过我们已经翻了这条鱼,那么到底哪一条船会翻呢?”

    “这里很多桌都翻了鱼,明天报纸的头条大概是一堆船都翻了吧。”

    第四个笑的人是女生,她是我们班班代。

    “我再把鱼翻回来就行了。”翻鱼的男生又翻了一次鱼,“啊?船本来翻了,结果又翻回来了,没事没事,虚惊一场。”

    他说完后,几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够了!”

    那个唯一的外系男生左手用力拍桌子,桌上碗盘发出铿锵一声巨响。

    我们这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笑声突然停止。

    连隔壁桌也投射过来好奇的眼光。

    “你们知道讨海为生的人的心情吗?”

    拍桌的男生脸色铁青,语气虽然平稳,但似乎正强忍着怒气,“在茫茫大海中,生命是很脆弱的。毫无预警突然袭来的风浪、遇到未知的暗流,都有可能让船翻了。一旦翻船,便得葬身大海,那么在家中苦苦等待自己平安返航的妻儿该怎么办?”

    “你们知道在家中等待丈夫或父亲归来的妻儿的心情吗?”他又说,“船隻即将入港的时分,她们会到码头边引颈翘望。只要时间晚了,她们便满脸恐慌,嘴里喃喃自语:妈祖保佑。如果船隻平安入港,码头上到处都是丈夫一手牵着妻子、一手紧抱着孩子的欢乐景象。

    对捕鱼人家而言,满载是其次,平安归来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亲人在海上,家人便提心吊胆,偏偏亲人一年到头都在海上。

    每当看到鱼,便直接联想到船,捕鱼人家最担心翻船,因此吃鱼时根本不敢翻鱼,怕引发出心里最深层的恐惧。住海边但不捕鱼为生的人可以体谅这种心情,所以他们也不会翻鱼。久而久之,便形成住海边的人吃鱼不翻鱼的忌讳。虽说是忌讳,但其实是一种心情,一种希望自己平安入港看见妻儿以及希望亲人平安归来的心情。”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正在嘲笑这种心情?你们知道吗?”

    他似乎坐不住了,站起身说:“这种心情很可笑吗?很可笑吗?”

    他越说声音越大,说到后来左手已握紧成拳头。

    “干!”

    他左手重重搥了一下桌子,下了一个字的结论,然后转身就走。

    我们这桌的气氛变得很尴尬,大家面面相觑,没人继续动筷子。

    过了一会,我打破僵局把碗中的饭吃光,再喝了半碗汤,跟室友说声我吃饱了后,随即站起身离席。

    走出餐厅,四处看了看,远远看见那个外系男生坐在树下。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向他走过去。

    “你住海边吗?”我在他身旁两步坐下,问。

    正注视前方的他吃了一惊,转头看着我。

    “是的。”他说,“但我家里不捕鱼。”

    “我也住海边。”我说,“而且我家也不捕鱼。”

    “真巧。”他笑了笑,“我们都是家里不捕鱼的海边人。”

    “但我不会骂脏话。”

    “抱歉。”他脸红了,“我忘了还有女生在场。”

    “我同学没有恶意,只是开玩笑而已。”我说。

    “我想也是。”他叹口气,“我刚刚太冲动了。”

    “不过你说的对,吃鱼不翻鱼表面上是忌讳,但其实是一种心情。”

    “妳也这么觉得?”

    “嗯。”我说,“以前不觉得,但现在相信这不是忌讳,而是心情。”

    然后我跟他说起以前我邻居阿姨的故事。

    我还在唸国小时,有天晚上邻居阿姨突然来访,满脸惊慌。

    她说丈夫的船傍晚就该进港,但天已黑了却还没回来。

    阿爸叫阿母陪着她,然后说他去港口打听一下,要她别心急。

    但阿爸直到深夜才回家,而她丈夫的船始终没进港。

    “怎么办?”阿姨哭了起来,“怎么办?”

    阿爸叫我和阿弟去睡觉,他和阿母陪着阿姨等消息。

    几天后,终于确定阿姨丈夫的船发生船难,但没有发现遗体。

    船难通常都是这样,因为大海茫茫很难找到遗体。

    妻子即使接受丈夫已死亡的事实,但总不免抱着一丝丝丈夫也许获救、也许漂流至孤岛的淼茫可能。

    一年后,阿姨带着三个孩子改嫁,最大的孩子才7岁。

    “在我家乡,偶尔也会听到类似的故事。”他听完后说。

    “你能把吃鱼不翻鱼当作一种心情,我很佩服。”我说。

    “哪里哪里。”他很不好意思,“对了,我先自我介绍,我叫蔡文贤。

    文章的文、贤能的贤。”

    “我叫张静慧。”我说,“文静的静、贤慧的慧。”

    “真的吗?”他很惊讶,“我们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文静而贤慧耶。”

    我也大吃一惊。

    这些年如果碰到要自我介绍的场合,我总说我是文静的静、贤慧的慧。

    因为阿爸说过,文静而贤慧是我名字的涵义。

    我从未想过,有天会遇上文静的文、贤慧的贤。

    阿爸,这是你挑选的人吗?

    “我听到他们叫妳铁板妹。”他问,“妳很喜欢吃铁板烧吗?”

    “嗯?”突然想起阿爸,我心神有些恍惚,“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们为什么要叫妳铁板妹呢?”

    “我系上的同学都知道这外号的意思,你随便问个人就知道了。”

    “喔。”他也许觉得碰了个软钉子,应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

    虽然认为这个男生不错,但这几年我早已习惯全副武装面对异性。

    刚刚我的回话几乎来自反射动作,我因而感到有些内疚。

    “上车的时间到了。”他看了看錶,随即站起身,“走吧。”

    “嗯。”我也站起身,然后说:“人家叫我铁板妹是因为……”

    我想解释这外号的由来,却难以启齿。

    “没关係。”他笑了笑,“我会去问妳们系上的同学。”

    “不过别问跟我们同桌吃饭的人。”我说。

    “没错。”他又笑了,“他们应该会想打我吧。”

    “你知道就好。”我竟然也笑了。

    但他不知道,要我对还算陌生的男孩微笑,是件多么艰难的事。

    两天后的下午,当我刚下课走出教室时竟然看见他,我吓了一跳。

    “抱歉。”他说,“我打听了妳上课的时间和教室,所以来等妳。”

    “请问有事吗?”我问。

    “我知道为什么妳叫铁板妹了。”

    “你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件事吗?”既然知道我是铁板,你还来踢?

    “不。”他说,“我刚好有两张电影票,想请妳一起去看电影。”

    “如果你去买了两张电影票,那么你就会有两张票。”我说,“这怎么能叫“刚好”有两张票?”

    “妳说的对,这不是刚好,我是因为想请妳看电影所以才买两张票。”

    他问,“请问妳这个星期六下午有空吗?”

    “这……”我有些迟疑。

    “唉唷。”他突然弯下身抚摸小腿。

    “你怎么了?”

    “我踢到铁板了。”他笑了笑。

    我愣了愣,随即会意过来,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如果妳刚好有空,如果妳刚好不介意,请妳跟我一起看电影。”

    他又笑了笑,“这时候就可以用“刚好”了。”

    我看了看他,犹豫着要不要拒绝?或是该怎么拒绝?

    “请妳看在我们刚好是文静而贤慧的面子上,一起看场电影吧。”

    我不再犹豫,缓缓点了点头。

    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搞不懂当时我为什么会答应?

    阿爸,你一定偷偷帮了文贤。对不对?

    星期六那天下午,我们约在一间百货公司的楼上看电影。

    电影院在百货公司顶楼,坐电梯到最上层后,还有座向上的手扶梯。

    要跨上手扶梯时,我突然想起阿爸,刚抬起的左脚晃了晃,身体快失去重心。

    “小心。”

    他抓住我的手,稍微拉了一下,我的左脚便平稳地踏在手扶梯上。

    他手掌的温度像阿爸一样温暖,就是那种温度,那是阿爸的温度。

    我的视线开始模煳,我拼命忍着,绝不能掉下泪。

    “抱歉。”他看见我的神情,吓了一跳,“我不是故意要拉妳的手。”

    他一直道歉,我一直摇头跟他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那天的电影是喜剧,我却像看了一场悲到底的悲剧电影。

    阿爸,那时你一定也在场。对不对?

    文贤虽然容易冲动,但并不鲁莽,个性也很细心体贴。

    他知道我的生活习惯后,会陪我去餐厅吃饭,下课后陪我走回宿舍。

    “我明天还可以跟妳一起吃饭吗?”到了宿舍门口,他总会问。

    “嗯。”我点点头。

    “感恩。”他笑了。

    我们的交往虽然平澹,但每天都有一点点进展,坦白说我很喜欢他。

    看完电影两个月后是毕业典礼,典礼结束后他来找我,带了五束花。

    祝贺毕业的花束通常很大,他只得两手腋下各夹一束,双手环抱三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