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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阿母很笃定,“那隻蝙蝠是在妳阿爸过世后一个礼拜飞进家里。我不会记错,因为我也看到那隻蝙蝠。”

    原来我看到蝙蝠不是阿爸生前的事,而是阿爸过世后一个礼拜。

    那么我第一次亲眼看见的那隻蝙蝠,是阿爸的化身?

    难道阿爸也变成蝙蝠,飞回家来看我?

    “妳阿爸刚过世时,我觉得我可能会撑不下去。”阿母说,“我甚至想过乾脆我也去死,但我始终放不下(奇)妳们姐弟。一个礼(书)拜后,蝙蝠飞(网)进家里,我问蝙蝠我该怎么办?牠告诉我牠很抱歉,请我一定要坚强,一定要把孩子养大。”

    “蝙蝠告诉妳?”我很惊讶,“可是……”

    “傻孩子。”阿母笑了笑,“那隻蝙蝠就是妳阿爸呀。”

    阿母似乎想起了20年前那隻蝙蝠,脸上的神色很安详。

    “阿母。”我问,“妳相信那个传说?”

    “不管是不是传说,如果没有那隻蝙蝠,我就没有勇气和力量活下去,当然也就不可能把妳们养大成人。”

    阿母跟文贤和阿嬷一样,打从心底相信蝙蝠的传说。

    我突然对蝙蝠的传说有了深一层的体会。

    阿爸过世后,阿母心里觉得阿爸会很担心她,也会担心我和阿弟。

    于是阿母很想让阿爸知道,她一定会坚强,一定会把我们姐弟带大。

    阿母相信蝙蝠是阿爸的化身,所以才对蝙蝠倾诉,想让阿爸放心。

    其实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是阿母自己所产生。

    “静慧。”阿母又说,“妳知道妳看到那隻蝙蝠时说了什么吗?”

    “我有说了什么吗?”我很纳闷。

    “妳一面大哭,一面叫着阿爸。”阿母说。

    “我完全没印象。”我大吃一惊,“我以为我吓得说不出话来。”

    “可能是那时妳还小,所以不记得。”阿母说,“妳阿爸过世之后,妳从不哭出声音,我想依妳的个性,应该是只会偷偷掉眼泪。可是看到蝙蝠后,妳竟然大声哭了起来。我那时心想,妳也许知道那是阿爸回来看妳,所以才会大哭。”

    过去20年来,我一直以为阿爸过世后我从不哭出声音,原来我早已因为那隻蝙蝠而痛哭失声。

    “静慧。”阿母说,“妳阿爸曾经化身成蝙蝠回来看妳,所以妳不必因为在阿爸往生前没见到他最后一面而觉得终身遗憾。知道吗?”

    “阿母……”

    这20年来的遗憾和悔恨,早已成为深深插进我心头的利刃。

    没想到阿爸曾经回来过,阿爸曾经化身成蝙蝠回来看我。

    我突然哭了出来,而且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大声。

    “傻孩子。”阿母轻拍我的背安抚。

    我终于明白了。

    无法见亡者最后一面,生者一定会终身遗憾和悔恨;

    而且生者会认为亡者也一样遗憾和悔恨。

    当蝙蝠飞进家里,生者和亡者见了面,就不会再有遗憾和悔恨了。

    文贤说的没错,那个关于蝙蝠的传说和吃鱼时不翻鱼的忌讳一样,其实也是一种心情qǐsǔü,一种想要抚慰生者和体恤亡者的心情。

    这20年来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的事,如今终于释怀。

    我们回到家时,大约快是晚饭时分。

    我和阿母赶紧到厨房忙碌,简单弄了几道菜。

    阿弟和文贤在客厅聊天,小杰在摇篮里睡觉。

    吃完晚饭后,阿母说要带阿弟出门去买点家乡的特产送给他女朋友。

    “唉唷,不用啦。”阿弟说,“干嘛那么客气。”

    “不然你带她回家来玩。”阿母说。

    “好。”阿弟马上起身,“阿母,我们出门去买吧。”

    “嗯?”阿母微感惊讶。

    “我见识过以前姐夫第一次来我们家时的阵仗。”阿弟笑了笑,“我可不想带她回家,把她吓死。”

    阿母笑骂了一声,随即跟阿弟出门。

    我抱着刚喝完奶的小杰,跟文贤一起坐在客厅。

    客厅的墙上挂着阿爸的遗照,那是阿爸过世前几年拍的。

    拍照时阿爸的年纪应该跟现在的我差不多大吧。

    将来我会老,但不管我变得多老,阿爸永远像照片中那样年轻。

    我凝视着阿爸的照片,突然压克力护贝上反射了一个移动中的影像。

    我抬头四处看了看,竟然看见一隻蝙蝠!

    蝙蝠在空中快速盘旋绕圈,但经过阿爸遗照时却放慢速度。

    也许是因为脑海中还残留着刚刚凝视阿爸时的影像,也许是因为蝙蝠刚好经过阿爸,也许是因为我的视线渐渐模煳……

    我彷彿看到了阿爸,不是平面的阿爸,而是立体的阿爸。

    “妳阿爸来看妳了。”文贤的表情有些尴尬,“但如果妳会害怕,那……那我只好赶走牠了。”

    “你疯了吗?”我虽然笑了笑,眼泪却窜出眼角奔流至唇边,“那是你岳父耶。”

    “阿爸。这就是那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生,他叫文贤,我和他合起来就是文静而贤慧。”我牵着文贤的手,“我们在三年前结婚,文贤一直对我很好,我过得非常幸福,请你放心。”

    我抬起头对着蝙蝠说话。

    不,那不是长相噁心的蝙蝠,那是我阿爸。

    那是喜欢温柔地摸摸我的头的阿爸,那是我20年没见的阿爸。

    “阿爸。这是你的外孙。”我让怀中的小杰坐直,并把他的脸转正,“他叫小杰,现在七个多月大,眼睛很像你。”

    “阿爸。阿母很好,阿弟也很好,请你不要担心。阿爸,我们已经求地藏菩萨度化你,你要在西如寺好好听经、好好修行哦,不要再有牵挂。阿爸,阿爸,阿爸……”

    蝙蝠俯冲而下,逆时针绕过我和文贤的面前,再拉起身往上飞。

    在空中盘旋两圈后,又俯冲而下,顺时针绕过文贤和我。

    然后从半开的窗户飞出去。

    最后消失在夜空中。

    ◎米克

    “在你身边让你珍爱的动物,可能是你前世的亲人、朋友或是爱人,当牠陪你度过你这辈子最艰难的岁月后,便会离去。”

    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如果是11年前,我大概会嗤之以鼻;而现在的我,可能会相信。

    但与其说相信,不如说我希望这种说法是对的。

    我今年39岁,依台湾人的说法,岁数逢“九”那年会比较难熬。

    伟人尤其是如此,例如岳飞和郑成功都在39岁那年去世。

    幸好我不是伟人,只是平凡的男子,所以活到40岁以上的机率很高。

    虽然39岁这年应该难熬,但我在这年的运势反而逆势上扬,甚至可说是我生命历程中的高峰。

    或许当我70岁时回顾人生会有不一样的感受,但对39岁的我而言,只觉得艰难的岁月似乎都过去了,从此我将平稳、安定地过日子。

    所谓“艰难”的岁月是从何时开始?

    大概可以从我28岁那年算起。

    而我也在那年9月,养了一条狗,牠叫米克。

    米克的原名其实是米克斯,英文的意义是mix。

    第一次带牠去打预防针时,兽医在“品种”那栏填上:mix。

    “mix?”筱惠问,“米克斯犬?这是哪种狗?”

    “笨。”我说,“mix表示溷种或杂种的意思。”

    “哦。”她笑了,“不过米克斯这名字不错,我们就叫牠米克斯吧。”

    但米克斯只叫了两天便觉得拗口,后来乾脆省去“斯”,只叫米克。

    筱惠那时是我的女朋友,我在研二快毕业时经由朋友介绍而认识她。

    我们年纪相同、兴趣类似,也很谈得来,一个月后便成为男女朋友。

    其实认识她的时间点并不恰当,因为我一毕业就得去当兵。

    俗话说:男当兵女变心,我在入伍前夕最担心的事就是这句话成真。

    记得要入伍那天,她陪我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等车。

    月台上还有几对和我们一样因入伍而即将分离的情侣,他们的神色有的凝重,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甚至如丧考妣。

    只有筱惠例外,即使火车终于进站,她甜美的笑容一如既往。

    “去吧。”筱惠笑着说,“放假时一定要来找我哦。”

    “为什麽妳不难过?”我很疑惑,“妳在逞强吗?”

    “哪有。”她轻轻推了推我,“快上车吧。”

    我上了火车,走进车厢前还依依不舍回头望着她。

    “好好照顾自己,万事小心。”她说。

    火车汽笛声响起,我的心瞬间下沉。

    “我——会——等——你。”她双手圈在嘴边,一字一字小声说。

    我心头一热,眼角有些湿润。

    “bye-bye。”她挥挥手。

    “不准妳追着火车跑。”火车起动的瞬间,我说。

    “我才不会。”她又笑了。

    筱惠果然没追着火车跑,只是站在原地不断挥手,直到她的身影在我视线消失为止。

    但有几个女孩真的追着火车跑,边跑边哭边呼喊情郎的名字,其中有一个穿高跟鞋的女孩还不小心跌倒。

    现在是怎样?在拍电影吗?

    新训时我的心情还好,但下部队前我居然抽到外岛籤,我心想完了。

    果然在外岛服役期间,我只回台湾本岛三次。

    虽然每次都见到筱惠,而且她的笑容依旧甜美,但我担心这只是假象。

    部队的老鸟说女孩通常等男孩退伍后,才会说出已变心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