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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仇恨(4)

    他和它们走出这座天然牢笼后,只能是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他想,真到了分手的那一刻,他会伤感的,他和它们一起经历了磨难,一起渡过了难关,他熟悉了它们,它们也熟悉了他,结下了友谊,也有了感情,要分手了,心里总是会难过的。他晓得,明天中午的分手,将是一种诀别,从此他和它们恐怕不会再见面了,他会想念它们的,它们大概也会想念他的。

    他想,他回家后,要把这段难忘的经历告诉他认识的每一个人,他要让他们相信,把狼獾这种动物视为专与人类作对的山妖子,实在是一种误会。是的,狼獾会破坏猎人的捕猎手段,神出鬼没,让人头疼,但狼獾也是一种有感情的动物,人若能善待它们,它们也知道报恩的;他要让阿爸放弃这辈子一定要猎杀一只狼獾的念头,再不要将仇恨当做宝贵的遗产一代一代传下去;他还要告诉他的同学和年龄相仿的伙伴,所谓狼獾专门吸食小孩的脑髓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他正想着,突然,在江水奔腾的喧嚣声中,在两只小狼獾追逐打斗的嬉闹声中,有一个声音由远而近由高而下钻进他的耳膜:

    ——水——秧——儿——水——秧——儿——

    声音很熟悉,他听出来了,是阿爸在叫他。唔,阿爸见他迟迟没把粮食送到蛤蟆滩,心里焦急,溯江而上找他来了。

    危难之中遇亲人,他激动地大叫起来:“阿爸,我在这儿,快来救我!”

    正卧在他身旁打瞌睡的母狼獾听到他的叫声,惊跳起来,全身的毛恣张开来,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态。两只小狼獾也停止打闹,惊恐不安地躲到母狼獾的肚子底下。

    “别怕,别怕,是我阿爸找我来了,他不会伤害你们的。”

    母狼獾自然是听不懂水秧儿的话,它的四肢紧张地颤抖,一会儿竖起耳朵倾听悬崖上阿爸越来越近的呼叫声,一会儿用陌生的疑惑的眼光望着水秧儿,仿佛在责问:你干吗要出卖我们?

    唉,狼獾与人类世世代代的仇恨,早已融化在母狼獾的血液里,变成一种条件反射,变成一种过敏症,一听到人的声音就跟听到丧钟敲响了一样害怕。

    水秧儿——水秧儿——

    阿爸的声音快到悬崖边缘了,母狼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用爪子拼命刨着沙子,大概是想挖个洞躲起来;一会儿从这块石头边蹿到那块石头边,大概是想藏到阿爸看不见的石头底下去。遗憾的是,临时挖洞就像掘井止渴一样来不及了,而这块江滩上的石头都是半圆形像高庄馒头,没有可以藏身的旮旯角落。

    完全没必要这样害怕的,水秧儿想,只要他把事情的原委告诉阿爸,相信阿爸会像他一样,对母狼獾抱有一种感激之情的,怎么会去伤害它们呢?

    在水秧儿声音的引导下,阿爸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悬崖边缘。阿爸穿着黑布褂子,扛着猎枪,挎着火药葫芦,一副打猎的行头。水秧儿站在悬崖底下,拼命挥舞双手,阿爸看见他了,弯着腰,两只手掌卷成喇叭状,高声喊道:

    “水秧儿,人家都说你掉进江被鱼吃掉了,爸不信,爸从蛤蟆滩一路寻找到这里,终于把你给找到了。儿子,你真还活着啊?”

    “阿爸,我是还活着!阿爸,快救我出去!”

    “别急,水秧儿,爸去砍两条山藤来,爸把山藤丢下来后,你把一条系在腰上,抓住另一条往上爬,爸在上面拉,一袋烟的工夫就把你拉上来啦。”

    “阿爸,你快点啊。”

    “好的,阿爸会尽快转回来的。”

    水秧儿在同阿爸对话时,始终抬着头,眼望着悬崖上。这时他看见阿爸正准备转身离开悬崖边缘,突然,阿爸的转身动作停住了,已挺直的身板又弯了下来,似乎发现了让他感到非常惊讶的事。

    “水秧儿,你往你的左边看,快看,一大两小三只东西,那是什么?哦,像是狼獾。对对,就是狼獾!哈,老天爷可怜我,老天爷成全我,我原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猎到该死的狼獾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见到狼獾。哈哈,这地形也太好了,前头是旋涡,后头是绝壁,这窝狼獾好比砧上的肉、笼中的鸟,看你们往哪儿跑!”

    阿爸说着,动手解下肩上的猎枪。

    “阿爸,别开枪!”水秧儿叫道,“这不是坏狼獾,它们和我一起从水里逃出来的,它们救过我的命。”

    “孩子,你在说什么胡话呀;可怜的孩子,你一定是被山妖子弄迷糊了。不要紧,待阿爸收拾了这窝狼獾,阿爸会请巫娘来给你跳一回大神的。”

    “不不,阿爸,你听我说,别开枪!”

    就在水秧儿与阿爸高声对话时,母狼獾走到了江边,站在磐石顶上,朝江面张望。看样子,它是感觉到站在悬崖上的那个人要朝它开枪了,想冒险从江里游走。果然,它张望了一会儿,把两只小崽子叫到自己身边,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江去;很快,江里传来母狼獾呦呦呜呜的叫唤,水秧儿晓得,母狼獾是要两只小狼獾也跟着它跳进江去。

    虽然洪水还没退到位,但靠近江岸这段水流毕竟比两天前平稳多了,浪也低得多了,旋涡也小得多了,对母狼獾来说,与其待在岸上等死,不如冒险和激流旋涡拼搏一番。

    去吧,去吧,水秧儿心想,他看来是很难阻止阿爸朝这窝狼獾开枪了,他还小,他没法一下子改变阿爸脑子里对狼獾的看法,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是很难纠正的。但愿母狼獾能顺顺利利带着小狼獾游过这段急流,绕过这段江岸,远走高飞。

    母狼獾在水里叫唤,两只小狼獾在磐石顶上探头探脑,迟迟不跳下去。或许它们两天前在江浪里九死一生的经历使它们不敢往下跳,或许它们是年幼无知不太了解猎人和猎枪的厉害。它们望着在江里随浪起伏的母狼獾,踌躇不决,犹豫着,在磐石顶上绕着圈圈。

    哗啦,悬崖顶上传来拉动枪栓的声响。

    “阿爸,别……别打它们!”水秧儿声嘶力竭地叫起来。

    “该死的狼獾,你以为跳到水里去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发酒瘟的,我先送你的小崽子上西天去。”

    水秧儿从地上捡起一把小石头,朝磐石顶上的两只小崽子扔去,他想把它们赶下江去,免遭枪击。

    唉,不懂事的小家伙仍赖在岸上不肯下水。

    突然,磐石上冒出一双毛茸茸的爪子,很快又冒出母狼獾水淋淋的脑袋。一眨眼,母狼獾从江里又爬上岸,显然,它上岸来是要把两只小狼獾推下江去。

    快,快,水秧儿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悬崖顶上,寂静无声,听不见阿爸说话了。水秧儿经常跟随阿爸上山打猎,知道阿爸的习惯,扣动扳机前会屏住呼吸将准星、缺口和猎物三点连成一线。阿爸停止说话,毫无疑问,是在进行最后的瞄准,顶多还有两三秒钟时间,猎枪就会訇然炸响,刺鼻的硝烟和无数粒铁砂子会无情地扑向岸边那座磐石。

    距离这么近,阿爸是寨子里有名的神枪手,这一枪绝不会打空。一瞬间,水秧儿眼前出现了幻觉:霰弹从黑洞洞的枪管喷射出来,呈倒锥体罩向那家子狼獾,黑毛崽子像触电似的蹦起三尺高,又重重地摔下来,再也站不起来了;黄毛崽子更惨,前额被穿了个洞,就像长了第三只眼,软绵绵地瘫了下去,母狼獾肚子上被钻了几个洞,肠子流了出来,四肢一曲,跪倒在地。

    不不,他不能让悲剧发生,他一定要制止阿爸开枪。这家子狼獾与他同命运共患难,结下了深厚友谊,母狼獾甚至还救过他的命,他决不能让它们受到伤害。

    他突然想出制止阿爸开枪的办法来,他飞奔几步,来到磐石前,高举双手,尽量挺直身体;他站立的位置刚好在弹道上,子弹不会绕弯,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了阿爸的枪口,阿爸要射击的话,只有先打中他,才能再打中那家子狼獾。

    “水秧儿,你疯了吗?快闪开,我要开枪啦!”阿爸在悬崖上焦急地高声喊叫。

    水秧儿索性登上磐石,像一堵结实的墙,挡在三只狼獾面前。

    母狼獾先将黑毛崽子推入水中,然后又将黄毛崽子抛进江去。

    “小杂种,你敢跟老子对着干,你的良心喂了狼!我真的要开枪了,你再不让开,我把你这个不孝的畜生连同三只狼獾一块儿收拾了!”传来阿爸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水秧子毫不惧怕,他晓得阿爸是在讲气话,他是阿爸的亲骨肉,他是阿爸最疼爱的小儿子,阿爸或许会因为生气而打他两巴掌,顶多会用马鞭抽他几鞭子,但阿爸绝不会朝他身上开枪的。

    洪水虽然退去了不少,但江涛依然汹涌。两只狼獾崽子被推进江去后,在浪花间沉浮挣扎。黑毛崽子呛了两口水,一面笨拙地划动四肢,一面惊慌地呦呦哀叫。黄毛崽子则拼命向岸边游去,想重新回到岸上来。

    扑通,母狼獾跳进江去,抡动那根又粗又亮的尾巴,示意两个小家伙前来叼咬。这是狼獾泅水惯用的办法,狼獾崽子衔住母狼獾的尾巴,就可平安地在水中畅游。遗憾的是,两只狼獾崽子或许由于年纪太小缺乏经验,或许由于浪花太猛惊慌失措,努力了好几次也未能叼住母狼獾的尾巴。母狼獾在水里急得团团转。

    水秧儿毫不犹豫跳进湍急的江水,一面踩水一面揪住母狼獾的尾巴,塞进黄毛崽子的嘴里,又从一个旋涡里把晕头转向的黑毛崽子捞了出来,送到母狼獾尾后。两只狼獾崽子终于成功地衔住了母狼獾的尾巴,就好像抓住了救生圈,跟随母狼獾平稳地向前游去。

    “水秧儿,我的儿子,阿爸求你了,快快闪开吧。我打死这三只狼獾,我在寨子里再也不用受窝囊气了,成全阿爸吧,阿爸做梦都想当寨子里的猎王!水秧儿,阿爸一旦做了猎王,你就是猎王的儿子啦。”

    阿爸在悬崖上捶胸顿足大声哀求道。

    他才不稀罕当什么猎王的儿子呢,他是这家子狼獾的朋友,他只想帮助朋友摆脱困境。

    水秧儿踩着水,护送三只狼獾游出那段地势险峻的月牙形江湾,直到确信阿爸的猎枪再也瞄不到它们的身影,他这才返回岸上。

    母狼獾朝他投来感激的一瞥,便顺江而下,头也不回地越游越远。

    悬崖上,传来阿爸伤心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