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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孙镇与陈和都大感欣慰,相当郑重地俯首致谢,及至仰起身子,恰好看到奉爷命出见的昭君。孙镇只觉眼前一亮,心头一震。他在掖庭多年,经眼的后宫佳丽,逾千论万。而这样的感觉,却还是第一次。

陈和也看傻了!心里悔恨不已,这样的人才。岂仅秭归第一真是天下无双。早知如此,应该自己上书举荐,这绝世姿容,一入御目。必定封为皇后一人以下,所有宫眷之上的妃子,那时皇帝垂念“荐贤”之功,昭君思量蒙宠之由,自己何愁不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只为了王襄的那四镒黄金,贪小失大,实在愚不可及!

不过,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念头一转,人已离席而起,迎着昭君,长揖到地。

“不敢当!”昭君从容逊避,向王襄先问一声:“爹爹召唤女儿。”

“对了!”王襄站了起来,向孙镇说道:“小女在此,听候发落。”

“王公此言,孙某惶恐无地。”孙镇确是很惶恐,俯首说道:“种种无状。请贵人千万宽宥!”

“‘贵人’!”昭君轻声自念,觉得这个称呼不可思议。

“是!入选的良家女子,暂称贵人,不过,”孙镇转脸向王襄说:“令媛是真正的贵人。绝世名媛,而况才德兼备,必蒙尊荣,可以断言。可喜可贺!”

接着,孙镇与陈和再次道贺。王襄少不得有几句客气话,而昭君矜持不答,告个罪又回后面去了。

“我们也该送王公及贵人进城了。”孙镇问陈和,“车马可曾齐备?”

“早已齐备。请问王公,是不是即时动身?”

“是,是!悉遵台命。”

就这时,王家也已派人来接迎,是昭君的二哥王学,带着两名昭君的侍儿,另外还有一辆帷车。这辆车,自不如陈和带来的蒲轮安车来得舒服。因此,孙镇为了献殷勤,坚持让昭君坐公家的车。王家父女拗不过意,只好接受。

进城已经黄昏,孙镇关照陈和亲送王襄与昭君回家。其时左右邻居,一干亲友,都已得到消息,齐集王家,一来道贺,二来探听详情。陈和本来还想在王家作一番周旋,见此光景,只得作罢,殷殷致别而去。

在王家,宾客去一拨来一拨,门庭如市,上灯未已,少不得还要张罗饮食。远道慰问的亲友,变成贺客,更须安排宿处。闹哄哄地直到三更过后,王襄夫妇方能在一起叙话。

当然,王夫人不会有笑容。长子王传向着父亲,刚脱缧绁之灾,所渴望的是家人的慰藉。母亲这副神情,未免太过,所以劝慰着说:“娘,这是喜事——”一语未终,已触怒了王夫人,接口喝断,“什么喜事?”她说:“骨肉分离,再无见面之日,还说是喜事!你做长兄的,天性这等凉薄,莫非竟没有一点点手足之情?”

王传无端挨了一顿骂,心里委屈万分,但也不敢顶嘴;昭君自是老大过意不去,急忙说道:“娘,你老人家也别冤屈了大哥!听说我要离别膝下,大哥已哭过一场了。”

“娘!”老二王学能言善道,另有一番解释,不过他也怕挨骂,所以言之在先,“我要说个道理你听,若是不通,等我说完了再骂,行不行?”

王夫人除了女儿以外,便爱次子,当即答说:“好!我听你说。若是花言巧语哄我,看我拧你的嘴。”

“娘,大哥说得不错。实在是喜事!娘一心念着将来不能跟妹妹见面,这是过虑。在别人,就像这次选上的那林、韩、赵三位,也许一人掖庭。除非有放回家的恩诏,再也不得与家人见面,可是妹妹不同!进得宫去,皇帝不是没有眼睛的,一见当然中意。等一封了妃子,推恩母家,爹会封侯,娘就是呼妇。大汉朝最重外戚,那时全家搬进京去,不但娘可以时常进宫去看妹妹,就是妹妹,一年也总有一两次回来看看爹。这不是喜事是什么?”

这一大篇话。说得王夫人心境大变。虽不能尽祛离愁。但已不觉得这是件难堪的事,这一下。脸上也就微有笑意了。

“话是不错。不过,也不能太大意。以为凭自己的性情、模样,一定就会得宠。红花虽好,还要绿叶扶持!”王夫人想了一下说,“老相公,我有个主意,你看使得使不得?我想把林、韩、赵三家的女儿连他们父母一起请来。联络联络感情,将来进宫也好有个照应,你道如何?”

“当然好!”王襄答说,“我想林、韩、赵三家,一定也有这样的意思。”

果然,到得明朝,不待王襄发柬邀请。林、韩、赵三家约齐了先来拜访,异口同声地表示:一入长安,首蒙荣宠的必是昭君。到那时务必请昭君念着乡谊,照应林采、韩文与赵美。东西说罢,三家父母一起下拜。王襄夫妇逊谢不遑,少不得也有一番郑重拜托的话。王夫人看林采端庄稳重俨然大姊的模样,格外笼络,拉着手问长问短,一再叮嘱:“你昭君妹妹不像你懂事,脾气也嫌太刚,务必请你当自己的妹子那样看待。”又当着昭君的面说:“你妹妹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说她!”

感于王夫人的诚意,林采很诚恳的答说:“照顾昭君妹妹就等于照顾我自己。”

这话说得再透彻不过,韩、赵家亦都以此语告诫爱女。见此光景,王夫人自然深感欣慰,因而离思别恨也就比较容易排遣了。  王昭君  >>  王昭君    02

王昭君    02

轻舟直下,到了江陵作短暂的逗留,等各地采选的良家女子集中之后,方始转由陆路北上。自襄阳折往西北,出紫荆经蓝田,入长安。

长安城高三丈五尺,周围六十五里,南北形状不同,城南是南斗,城北为北斗形,所以有人叫长安城为斗城。

斗城中经纬各长三十二里十八斗,八街九陌、三宫、九府、三庙十二门、九市、十六桥,帝都繁华,甲于天下。但昭君未能细细领略。安车自长安东面的青城门驶入。一直便趋掖庭。

掖庭在未央宫,是汉初所建的三宫之一。周围有二十八里之广,内有殿阁三十二处,金铺玉户、青琐丹墀,富丽非凡。妃嫔所住的后宫。名为椒房殿,以花椒和泥涂壁,取其芬香温燥。其中共分八区,或称殿、或称舍,最有名的是第一区昭阳殿与第三区增成舍,玉砌朱栏黄金槛,处处与众不同。

掖庭就在后宫的两翼,分东西两处,秭归四美,分配在东掖庭,入门之初,照例登录,首先上前的是韩文。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管登录的宦官问。

“我叫韩文,荆襄秭归人。”

“长得倒还文静。”那宦官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有什么特长?”

“我会刺绣。”

“那很好。深宫寂寞,不愁日子不能打发了!”宦官提高了声音叫:“下一个。”

下一个便是赵美,自己报了姓名籍贯。不知怎么,那宦官对她的印象不好,话就不好听了。

“名美而已!”

虽只四个字,却让赵美如箭穿心般难受。林采见她满脸通红,泪光闪现,知道她听懂了那宦官的刻薄话,说她“名美人不美”,急忙握住她的手,投以抚慰的眼色。

“你呢?”宦官不理赵美,看着林采问:“是何名字?”

“林采。双木林,风采的采。”

“风采不坏!那里人?”

“我们四个,都是秭归来的。”林采一面回答,一面回头看着昭君。

这一下,使得原本为众所瞩目的昭君,越发吸引了所有的视线。那宦官将她从头看到脚,不断地点着头。

为了掩饰羞窘,昭君索性自己报名,“我叫王嫱。”

“哪个祥?吉祥的祥?”

“是女字旁,一个吝啬的啬字。”

“这个字倒少见。”

“她又叫昭君。”林采接口,“昭彰的昭,君王的君。”

“这个名字好!册籍上就登记王昭君好了。”

突如其来地插嘴,兼以声音阴冷,昭君与林采都微一吃惊。抬眼看去,方始发现宦官身后,高大宫门所遮蔽的阴影中站着一个又干又瘦的中年人,脸如削瓜,鹰鼻鼠眼,看上去不似善类。但看他的服饰,听他发号施令的口气。便知他的身分不低。林采比较世故。便即报以一笑,那人却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只盯着昭君。

那宦官登录了名字,便又问道:“你有什么特长?”

“一无所长?”

“不,不!”林采赶紧又说:“她多才多艺,能歌善舞,精于女红,是我们秭归的第一美人。”

“名不虚传。”宦官指着昭君所提的布囊问:“那是什么?”

“琵琶。”

“琵琶!好极了,好极了。恭喜你!圣上最喜爱的乐器,就是琵琶。”

昭君诚然多才多艺,但洒扫铺设这些收拾屋子的琐事。在家绝少自己动手。所以一到了被指定的住处,望着萧然四壁,与地上杂置的箱笼,领有茫然之感。

“昭君,”出现在门口的林采,诧异地问:“你在发什么愣?”

“我不知道从何措手?”

“喔,”林采笑道:“你从没有自己做过,难怪你!来,我来帮你。”

于是反客为主,一切都是林采安排,昭君反而只是听指挥、供奔走而已。

一面做事一面说闲话。林采的行李不多。老早布置好了,还去各处串门,打听到好些有关掖庭的情形,此时一一说与昭君。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掖庭令孙镇调职了。

“怪不得!我老在纳闷,怎么到了掖庭,是他自己所管的地方,反倒不见他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