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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成化帝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明白他们的来意,微笑着问道:“诸王来见朕,莫非是为云珠子弑朕一案?”

        皇帝既然开头就点明此事,再开口也就容易了,十六岁的处王朱见家快嘴快舌道:“皇上,弟臣诸臣子面圣正是为乃王

        “乃王今已不复存在!”成化帝打断道:“昨日朕已下旨削去朱见济王爵,降为庶民。现今,他是连一个普通百姓都不能比了,他是犯了罪的庶民。”

        众王一惊:这势头来得真凶,就这么一二个时辰的工夫,人刚抓去,削王爵的圣旨跟着就下来了!处王被成化皇帝这么一打断,吓得不敢往下说了。成化帝把目光投向他:“王弟,你可以说下去。”

        “弟臣以为乃……哦,朱见济推荐云珠子给皇上治病致成弑帝巨案,是犯了‘举荐失察’之罪,该受处罚。不过,念其出于好心,又是一个祖宗,弟臣祈请皇上网开一面,从轻处置!”

        第五部分第78节  七王闯宫(4)

        成化帝望着他,未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礼王朱祁孝开口了:“皇上,皇上是臣的侄儿,朱见济也是臣的侄儿,不管如何,臣总是认他这个侄儿,《大明律》三千条,没有一条规定叔父认犯了律条的侄儿也是犯法的!”

        成化帝点头:“皇叔言之有理,他还是朕的弟弟,是你的侄儿。”

        “皇上,所以臣要代那个犯了律条的侄儿向您求个情。”

        伯王朱祁芳、綝王朱祁岱也都是朱见济的叔父,马上也顺着礼王的话头向成化帝求情。

        呈王朱见琛是“七王营救行动”的发起人和组织者,此时见三个叔父都说了话,马上向还未开过口的两个弟弟智王朱见信、坚王朱见惠暗使眼色,自己抢先开了口:“弟臣有话奏于皇上,既然朱见济仍是皇上的弟弟,那么自然也仍是弟臣的哥哥,弟臣作为朱见济的弟弟,见哥哥大难临头,自然要向皇上讨个情的——祈求皇上宽恕他!”

        智王朱见信接着说道:“弟臣心同此说,也祈求皇上念血脉之情网开一面!”

        坚王朱见惠也奏道:“皇上,弟臣祈求您念及手足之情开释朱见济!”

        成化帝见七王你一言他一语争着为朱见济求情,心里有些出乎意外。他原先想过,动了乃王,其余七王来关心一下,说几句话是有可能的,但不一定人人都来,更不会一齐来,有的也许上疏求情,没料到他们竟是这般心齐,一齐帮乃王说话。看来,乃王平时和七王关系不错,如若篡位,这七位王爷大约也不至于反对。想着,成化帝有些恼怒,但强忍着没在脸上露出来,只是声音听上去有些异样:

        “方才皇叔说到了《大明律》,朕深以为然。治理国家,教化百姓,一是讲究“仁’,二是讲究‘法’,如若无法,仁则也不能实施了,太祖皇帝建朝伊始,便是为‘仁’计,才制定了《大明律》。而今朕君临天下,自是要遵奉祖制。自古有语: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谓‘同罪’?便是同样的犯罪,同样的处置。现朱见济参与云珠子弑帝一案,两人便都是犯了谋逆大罪。朕若应允宽恕,太祖皇帝订制的《大明律》岂不变成一纸空文?朕将何以面对朝中文武百官和封疆命官?朕将何以面对天下百姓?”

        七位王爷一听成化皇帝竟把乃王说成“参与弑帝”,犯下了十道首罪,不禁大吃一惊,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做声不得。呈王、智王、坚王、处王这几个皇帝的弟弟,毕竟年轻,被这个罪名已经吓得不敢贸然开口,只有礼王、伯王、綝王三位皇叔年岁大,见多识广,还吓不倒,三人心里都有话说,憋了一阵,綝王朱祁岱先开了口:

        “皇上,臣闻云珠子弑君一节有六部尚书及西厂衙门在场亲眼目睹,可为人证。不过,朱见济参与云珠子弑君一说,不知可有证据?”

        綝王在景泰年间当过一任顺天府尹,审理刑案颇有章法,办过几件轰动京城的案件。成化帝知道这位叔父熟诸《大明律》,见他开口往这方面扯,心里犯了慌,脸色有些变,红一阵,白一阵,愣了一愣才回答道:“朕是据厂卫奏报而知。”

        綝王盯着追问:“是东厂?还是西厂或者锦衣卫?”

        成化帝把脸孔一扳:“皇叔如此诘问,倒有些像当年任顺天府尹时审犯人了!”

        “臣说话过于唐突,向皇上请罪!但臣这层意思还是奏请皇上示明!”

        礼王、伯王也在一旁附和:“皇上英明,断然不会轻信虚言假语的!”

        成化帝被逼得无法,却又发不出火,只好说道:“是西厂。”

        “西厂衙门奏报朝野密事,是其职责,此是皇上当时开设西厂时诏告天下的。但以臣之见,无论东厂、西厂、锦衣卫或者御史衙门,奏报密事都须有根有据,至少也得事出有因!”

        成化帝于慌乱中抓住了一根稻草:“云珠子系朱见济推荐进宫为朕治病的,而他利用治病之机图谋弑帝,这就是‘事出有因’!”

        伯王说话了:“以臣愚见,此不过是‘事出有因’,皇上下旨削爵、拿办即可,只是在未曾‘查有实据’前,不能断然下语曰‘参与云珠子弑帝’。”

        礼王也说:“皇上是天下英明之君,以臣之愚意猜度,定会诏命西厂衙门查清此案全部原委后,方下断语。该如何处置,当宜交法司按《大明律》议处。”

        伯王接着说:“惟有如此,方能堵住朝野间那些不明真相之辈的胡言乱语。”

        成化皇帝沉脸问道:“他们在背后议论朕什么话了?”

        伯王笑道:“议论皇上谅他们还没这么大的胆,他们议论的是朱见济。”

        “议论朱见济什么?皇叔可照实奏来。”成化皇帝缓和了口吻道。

        “臣府上的管家昨天下午从外面办事回来,向臣禀报,说他中午在酒楼用饭时听见几个酒客在议论朱见济,这个说‘乃王推荐了一名道士进宫去给皇帝治病,结果差点把皇帝给杀了。这个乃王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如此大逆不道,他大概是想篡位’;那个说‘乃王真是瞎了眼,凭他这点能耐竟敢动这个脑筋!自古以来,篡位总要有兵权,乃王手里既不执掌东厂、西厂、锦衣卫,又不执掌兵马司衙门、步兵统领衙门、九门提督衙门,在外省也没有一兵一卒听他的,而紫禁城里的太监、宫女也都没一个听他的招呼,他篡什么位呀!’还有人说‘倒不是乃王想篡位,是西厂总督汪直怕他篡位,所以要做他。’臣当时听了,马上派亲兵跟管家去酒楼,把那些王八蛋抓起来,送交顺天府治罪,谁知晚了一步,他们喝完酒都已经走了,便宜了他们!”

        伯王一番话说得诸王个个开颜。成化皇帝企图谋害乃王之心,在诸王中间早已昭然若揭。这次事情一出,伯王马上意识到定是皇帝的一个圈套,今日进宫面圣劝谏,他想把话挑明:乃王没有篡位之心,即使有篡位之心也绝无篡位之能,作为皇帝,可以防范,但不可以无中生有去乱杀无辜。可是,伯王尽管是皇叔,但毕竟是臣子,不能把话当面挑明了说,想来想去,就借了这个由头。他如此一说,其余六王个个心领神会。

        成化皇帝自然也听懂这层意思,他心里思忖:你们不做皇帝,不知皇帝的心思。钦天监奏报“蛇乘龙”,你们无所谓,因为你们不是龙,可朕是龙,这个天象一警告,朕不得不防范,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哩!

        礼王见成化皇帝依然不肯松口宽恕朱见济,便把眼光朝綝王那里扫,意思是你做过顺天府尹,办过案,熟谙《大明律》,是皇上最害怕的角色,应当你出面多说几句了。

        綝王见了,知道礼王的意思,想了想便说:“皇上,臣之愚见,是在未曾查实朱见济是否参与云珠子弑帝案时,能否把朱见济暂时开释,臣等愿意作保!”

        第五部分第79节  七王闯宫(5)

        綝王这一手厉害,因为他知道乃王如在西厂大牢里,也许会屈打成招,到时候就铁案难翻了。而如果取保开释,西厂衙门就打不着他的主意,就无法做假。

        当下,成化帝听了,自是尴尬,假装沉吟:“这个……这个

        綝王紧逼了一句:“皇上,此种做法律条允许,并且在本朝是有先例的。太祖皇帝执政时,右丞相李善长因涉及胡惟庸谋反案件而被缉入狱,朝中六部堂属官员多人联名具保,太祖皇帝准其取保候审。而今朱见济之情,与李善长一样,既然太祖皇帝手里可做的,今圣上也能做!”

        綝王这一个补充很重要,因为明王朝惯于守祖制,祖制就是法律,祖宗做过的事情,后辈便可视为法律依据,不得不照办。成化皇帝听了,由于说到了太祖皇帝,他不能不明确表态了,再“这个、这个”地敷衍,便是对太祖皇帝大不敬,他想了想,问道:

        “皇叔所言李善长取保候审一节,史籍可有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