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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想到可以躲避岳玄宗,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先不说京城里大街小巷的通缉令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惹得众人疑惑,这两日,辽阳王府又掀波澜,城里城外的药师郎中排好了队,一个个跟鸡蛋似的往城北送。

            一道桤木小门开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忙不迭地从里面钻出来,满头是汗。送他出来的侍女福了福身,“先生走好。”那男子赶紧作个揖道:“劳烦姑娘了,能为王爷效劳本是小人的荣幸,岂能再收诊金,更何况……”更何况没有给病人诊断出个所以然来,王爷脸色不善,能保住老命就行了,哪还敢要钱?

            侍女也不推辞,待那郎中走后便关门走了进去,听得王总管在廊上大声吩咐道:“你们几个,去请刘老先生,就是在城郊湖心馆的那位老人家!出去机灵着点儿,快去快回!”目光瞥到这侍女,眉一皱又道:“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屋里给姑娘伺候着!”几个伶俐的丫环答应着,端盆捧药地匆忙离开了。王总管一边走一边翻阅医馆的名单,伤脑筋似的自言自语着:“能请的没几个……嗯,这个也来过了……都不行,夜姑娘到底得了什么病,连御医也治不了?”

            待他走进一座精致秀美的院落,沿着青玉石路穿过临水庭院,却见屋外跪着四位大夫,个个诚惶诚恐,抖个不停;十六折桃扇门悠悠地看了一半,还未看见人影便听见一声饱含愤怒的斥责:“连个人都救不了还做哪门子的御医!滚!全都滚出去!”随后,才见一位怒气冲冲的俊美少年立眉疾步走出,腰上的宝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吓得几位御医磕了头便灰头土脸地被小厮引出去了。

            王总管心内暗叹,上前道:“王爷,老奴已派人去请刘老先生了,不多会儿就到。”

            闻言,承宁的眉间舒了舒,重重地叹了口气,清泉似的双瞳又沉寂下来。

            “王爷您从昨晚就没用膳,您看现在是不是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他摆摆手,“等她醒了我再同她一起吃,你先下去吧。”转身又合上门进了屋里。

            王总管答应着走到外院,第一次仔细地仰首环顾身处之地,禁不住感慨起来,他伺候着长大的小主子已经长大了,也到了一心为意中人付出的年纪喽!单说这园子,桥、亭、台、树无一不有,那是这一年间王爷雇了多少能工巧匠,把最精美的、最雅致的全融进这一方天地之中,只为博得佳人一笑,耗费再多亦不吝惜。

            “呵呵,看来是时候准备热热闹闹办婚事啦。”他自顾自点点头笑了,迈开步子嗒嗒地朝主院迅速走去。

            清流碧湖、山石花木之胜处处点情,又如何让人不沉醉?玉桥枕水,月来风染,亭台木樨,仙柳拂拂,轻如烟,媚如雾,活生生一湾小江南,一首品读不尽的诗。

            只盼那诗中的窈窕伊人,能读懂少年的一片痴心啊。

            

            屋内光影淡淡,铺就着白色柔软山羊毛毯的居室里也极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从床帐里传来,那么轻柔,那么脆弱,如同一抹将要飘散无踪的兰香,徐徐引来少年痴迷的目光。

            上好云心花梨木镂床上,夜融雪静静地躺在松软的被铺里,绸缎般墨发披散,羽扇似的长睫合拢,投下两弯柔和的阴影落在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纤瘦的手臂在被外,被另一双手温柔的摩挲着。

            承宁担忧地坐在床侧拉着她的手轻轻摇晃,澄澈双目眨也不眨的凝望床上少女的睡容,细声细气地恳求道:“你醒来好不好?”

            想起昨日重逢回府,尚未用膳她便不适喊头疼,而后便迷迷糊糊的,他本以为是旅程劳累的原因,遂送她入房歇息。可是及至今日艳阳高照,她却没醒来,任人怎么唤也唤不醒。

            没有办法,火烧火燎地抓了宫中当值的几位御医前来看诊,他们只摇摇头,说的尽是一个答案:“微臣惶恐,一切无异却昏睡不醒,小姐的病况着实棘手……”

            突然想到还有一位住在城郊的刘老先生,马上派人请来。说也奇怪,刘老先生医术极高,虽是大夫,却极少出诊,每次看诊又必要酬金百两,众人皆云其人古怪难测,喜怒无常。但承宁一心为夜融雪求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如今的这些状况确是承宁长这么大也极少遇到的。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这一年里他动用所有力量明察暗访,始终弄不清她的生活?与其说是弄不清,倒像是有人不想让他弄清楚。正困惑着,屋外传来侍者急切的通报声:“王爷,湖心馆的先生到了——”

            人生自是有情痴

            承宁压低脚步声离开卧房后便急急冲到房门外,猛地拉开门,大喜过望,“速速有请!!”娇嫩可爱的娃娃脸“噌”地亮起来,露齿而笑,现出两个甜甜的梨涡。门前的侍者一抬头竟看呆了,走下台阶结结实实跌了个趔趄。

            王总管笑着引刘老先生至内门前,正遇着小王爷满面期待地候在长廊上。见着人朝这边走来,承宁激动得直想冲上去把人拽走,却又生生的压了下去,清清嗓子负手而立道:“久仰先生仁心仁术,本王有一事相求。”

            来者是个身子骨清瘦的老人,形貌平凡,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面带微笑。还未走近,就已经看见一个穿鹅黄衣衫的貌美少年立于廊上,颇有皇家之尊,想必就是辽阳王了。他不卑不亢地躬身拱手回礼,却没有下跪,承宁亦没有苛责,“王爷过誉,莫说‘求’字,老夫定当尽绵薄之力。”说罢,两人便快步进了屋。

            刘老先生,人称“怪医”,但其医术高明毋庸置疑。他不是御医,按他自己的说法“只不过一介布衣郎中而已”。听过王总管描述的病症,他上前对着昏睡的女子细细把脉,皱皱眉,拿出随身布包里的一个青色小瓷瓶。拔开瓶塞,用瓶口冲着夜融雪的鼻子晃了晃,床上人儿只是眨了眨睫毛,再无反应。

            承宁站在床边看着,终于忍不住询问道:“先生,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身侧被手攥得发皱的昂贵锦衣泄露了他紧张的心思。

            刘老先生望着他,眼里明显的笑意闪了闪,捋捋胡子不紧不慢地不答反问:“敢问王爷,和这位姑娘是何关系?”

            这一问,承宁和王总管都愣住了,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承宁白皙的脸蛋“唰”的就红起来,耷拉着脑袋只顾看地上,右手拨弄起腰上的双龙玉佩,没了小王爷的威风,到有几分孩子的纯真和少年的羞涩。王总管正耸着肩膀一抖一抖地偷笑,急得承宁马上转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像是在说“再笑我就扒了你的皮!!”

            好半晌,他方嗫嚅着轻声道:“她……她是本王未过、未过门的妻子!”透着无措的苹果脸,大眼滴溜溜转,又带着些许哀求的语气低声道:“所以……先生若是能治好她的病,本王重重有赏,别说百两纹银,万金亦不惜。”目光依依不舍地落到她清瘦的脸上,心尖儿蓦地紧了紧。

            “罢,罢!”刘老先生摆摆手,神色恬淡,“老夫分毫不取,毕竟,姑娘的病也和老夫有渊源,权当是赎罪吧。”

            “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布袋摊开,里面赫然躺着数十根银针,冷光寒寒。“姑娘得的不是病,而是中了毒。”不待震惊的承宁追问,他又兀自解释道:“老夫年少时制有一毒,无色无味,从血而入,遂命名为‘红’。此毒配以口服的参片等热补之物可使人五日之内毙命,单独使用则可使人身体虚弱,记忆、心智渐退,但于性命无害。”说话间,已在夜融雪的右臂上点上几根银针。

            承宁像是了然了一般,喃喃念道:“怪不得……怪不得……她竟全然忘记了我,原来并非她所愿。”可是到底是谁对她下此毒手,为的又是什么?“先生可有解毒良方?若说心智渐退,岂不是成了孩童?那记忆——”

            “王爷莫急,老夫已用银针入其经脉诊治,一个时辰后即可清醒。待会儿再开张药方,按方子服药。还有一份药浴的方子,也一并用上,切忌不可中断。”他收了银针,又让她侧躺后在后脖颈处按压施针。“惟有一事想不通,之前姑娘受过不轻的刀伤和内伤,现已基本无碍,可见是有人精心调理过的。但这人显然已发现红毒,却只治了一大半使其心智保存,后来么……像是每日用药,添了些不好的症状。”末了,刘老先生叹了口气,眉间现出隐忧。

            “可她那时分明在喊头疼的。”承宁不解,那人是故意不解完红毒的?

            “那是因为每天不喝‘药’,就会头疼;若按时喝药,就会完全丧失记忆并且成为没有自我意识的木头娃娃。幸而只服用了数天,很容易戒掉。恕老夫多嘴,怕是有心人借此控制姑娘,许是由什么事情要……”没把话说完,他们已经面色不善地点点头。

            承宁半眯起眼,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狠戾气势,“派人去查清楚是何人携她入京的,尽快回报。”

            王总管答应着退了下去,刘老先生也收好银针开了方子,嘱咐几句,由承宁亲自步送出府。

            

            人们才离去,偌大的秀雅居室里又安静下来,麒麟小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栀子花香,温柔羞涩的优柔香气,或许是少年郎一片痴心化作的丝丝倾诉。暖杏色绣芙蓉的床帐里,她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更没有察觉到缎子帷帐上透着的高瘦身影,空气中徒增一抹怡人梅香。

            从帐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哀伤、思念、愧疚、爱恋,仿佛已尽其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