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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暮鸦凌乱报秋寒(2)


  知还在天尚未大亮时便入宫上早朝,算时间此刻并未下朝,又岂会在荣府罹难?
  此种明目张胆地请君入瓮,无清是断断不会上当了。只不过荣平居现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竟还想着去报复,也能疏通关系将这条子递到他手上,着实令无清费解。
  无清轻笑着,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正欲转身回府,却不经意间瞥见纸条背面竟还有字,上面写道——慧山林间,有异。
  见此,无清的脚步骤然停在了王府前,随后便不假思索地转身朝荣府方向而去。
  今日的头等要紧事便是送慧山寺的师傅们入宫,府中的下人忙前忙后收拾,谁也未曾留意无清的去向。等到他们恍然想起清公子时,后者早已不见了踪影。
  “清公子这是又去了何处?”下人们急得满地转圈,这可是小公爷心尖尖上的人,万一有个闪失,小公爷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其中一人急中生智,“还不赶紧去宫里告知小公爷!剩下的人分两拨,一部分随我去找清公子,其余的去报官!”
  无清行至荣府,原本应重兵把守的府邸,仿佛早有预感他会来此处,竟一路畅通无阻。
  映入眼帘的便是荣府一片荒凉凋敝之象,无清记得上次到访还是同知还来凭吊荣昌坤,遥想那时为生机勃勃的春日,欣欣向荣之景亦唤不回荣平居最疼爱之子的性命。
  只不过隔了一个夏,荣府便已高楼倾塌。
  无清的步伐踏进正堂,只见荣平居瘫坐在太师椅上,秋凉的气节只着一件褴褛的轻衫,上面已布满了血痕。他本人亦到了强弩之末,气喘吁吁。
  对于无清的到来,荣平居似是期待了已久,他格格笑了一声,尽显阴森恐怖,有气无力道:“终于来了……”
  荣平居眼中毫无波澜,如行将就木之人的平静,似是先前对他满心的怨恨都消失无遗,无清略有愕然。
  荣平居自知大限将至,他盯紧无清,浑身散发着积怨之气,道:“我儿,究竟因何而死……”
  此话一出,无清便知定是有人暗中告诉了他荣昌坤殒命真相。无清亦是在梁才伏法后,闲暇时知还说与他听方得知。
  那时,二人坐在扬州小院中纳凉,绿杨春的茶香味萦绕在周边。知还唏嘘道:“梁才除了将可灭九族的大罪招了个干干净净,就连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但凡他知道的,全部吐了出来。”
  无清倒不意外,有的人,为了活命,自是什么都肯干得出。
  “不过有件令人咋舌的事,你一定想知。”知还望向他,倏尔俏皮起来,“不妨你猜上一猜?”
  无清哭笑不得,摆手无奈道:“一点提示皆无,你便叫我凭空去揣测。我看你逗弄我的花招是越来越多了……”
  闻此,云楚岫悠哉地放下茶盏,飞扬的剑眉尽显调侃,讨打道:“这岂是逗弄?”他忽而伸出修长的手指,径直无清面前清冽的茶水之中搅拌一番,随后放进自己口中,将指尖沾染的茶水舔舐干净,言语轻浮道,“茶水甘甜,犹如你前些日子……”
  单纯的无清怎可瞬时明白青天白日便肆无忌惮宣淫之人的话外之音?他清澈的眸中晕染着困惑之色……
  可一瞧知还那意犹未尽的神情,联想起他说的前些日子,无清当下懂了——他这是故意提起那日自己被他手指俘虏得溃不成军……
  粉嫩的羞红一直爬到他耳根,“你!”无清可谓是又羞又怒,立时起身,便要拂袖离去。
  号称全大周认错状元的云楚岫从身后环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之中,登时乖觉地认错:“我错了……”
  沁人心脾的玉兰香气包裹着无清,知还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小院中显得异常明显,一下子令无清乱了分寸,他在知还怀中挣扎了起来。
  云楚岫轻吻他柔软的耳,来安抚怀中猫儿的不安,松开道:“不逗你了,我真的要同你讲那件事了。”
  现在可是无清不想听了。
  他气极了,“你爱同哪个莺莺燕燕讲便去同谁讲,哪怕讲个三天三夜都不碍事!我还得赠予你两壶烈酒,解你疲乏!”
  云楚岫如同癞皮狗黏着无清,嬉皮笑脸道:“那些个莺莺燕燕哪有阿清这般知冷知热,温润如玉?我非要同你讲——梁才与赵大嵘打交道多了,赵大嵘也十分信任他,便将荣昌坤之死的真相在醉酒后一不小心吐露出……”
  这件事果然成功转移了无清的注意力,他停下脚步,全然忘却了方才此人的浪荡之语,震惊道:“荣昌坤不是因病情药石无灵而早逝?”
  “即便药石无灵,也防不住身边亲近之人长年累月地下了不易察觉的毒药……”云楚岫望向庭院中伊始枯黄的草木,“是赵大嵘,赵大嵘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荣氏的一切,便在每日荣昌坤的药中添了慢性毒药,送他表哥提前去渡地府的忘川河……”
  他忆起往昔,望向苟延残喘的荣平居,淡然道:“所以这便是荣相邀我至此的真正目的?”
  荣平居勉强一笑,重咳道:“本相不会令尔白来,作为交换,本相会告诉你小公爷在慧山林间被刺真相。”
  无清嗤笑一声,“那不是荣相私造兵器的消息被小公爷探听到,相爷想要杀人灭口?”
  “那几个虾兵蟹将又能奈他几何?”荣平居倏地从太师椅上坐起,抠住业已布满灰尘的桌角来支撑着身体,他幽幽道:“本相所讲必然不是那些粗制滥造的铁箭,而是真正差点要人命,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那支毒箭。”
  闻此,无清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片刻后,辩解道:“小公爷已然得知为何人所为,便不劳烦荣相代为传达。”
  他正要转身离去,只听荣平居病恹的声音在身后蓦地响起:“倘若清公子心中半分疑惑全无,此刻便不会出现在本相这破败的荣府之中。”
  无清的脚步乍然停在了门槛之前,诚然如荣平居所讲,他有疑惑,他有心畏之事——他害怕除了圣上,还有人躲藏在暗处,想要对知还不利。于是看见纸条上的那句话,即便是陷阱,他也心甘情愿地跳了进来。
  无清缓缓转身,正中荣平居下怀。
  他眼眸中带着狠辣与期待,一字一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我儿?”
  “赵大嵘。”无清徐徐说出,“他的亲表弟,荣相的亲侄子,赵大嵘。”
  “赵大嵘”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霎时击垮了荣平居。
  他再也站不住,一个趔趄倒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一大口鲜血从喉间呕出,难以置信道:“竟然是这个孽畜……”
  荣平居老泪纵横,心间压抑不住后悔,捶胸顿足道:“枉顾我我如此信任那只畜生,扶持他,甚至想要将整个荣氏交予他……万万没想到他早就存了图谋我荣氏之心!”
  一通发泄完,荣平居咳嗽得更是厉害。
  浓郁的血腥味与这腐朽刺鼻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无清顿感恶心。他看向此刻悔恨与幽怨交织的荣平居,一时不知作何评价。
  天道轮回,各有因果,报应不爽,怨不得旁人。
  良久,荣平居的心绪才和缓了些,他伸出布满皱褶的双手,细细抚摸着太师椅的把手,眼眸中全是留恋与不舍。他努力想要端坐好,回到往日荣氏荣耀满门之际,可遍体鳞伤的身体与血淋淋的现实令其难承其重。
  他突然叹息道:“老夫这一生,高至一人之下,风光无限;低到人如草芥,弃之如履。曾经不过是一般士族的荣氏,在老夫手中发扬光大,名满天下……”
  “可是啊,”荣平居话锋突转,语气中平添了抹凄凉,哽咽道,“我一手扶植起来的皇帝,却恨毒了我,恨毒了荣氏一族。”
  他低头看向衣衫上的血痕,拖着残破的身躯,忽而行跪拜大礼,呼喊道:“老臣叩谢吾皇的恩赐!赐老臣这一身光荣与耻辱并存的印记!”
  此举耗尽了荣平居全部的气力,他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屋檐,似是才想起来无清,讥笑了一声,道:“感谢清公子让本相死得明明白白。”
  无清不欲在此逗留,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冷漠道:“荣相想要知晓的,在下已悉数告知,还望荣相信守诺言,将小公爷在慧山林间遇刺一事真相告知。”
  荣平居偏头看向无清,唇边尽是狡黠之笑,半晌才回:“迟了。”
  话音刚落,一股子浓烟从附近猛然袭来,伴随着朽木被火烧的声音,火势犹如被人浇了油,顷刻间便直冲云霄。
  一切宛如被对方设计得天衣无缝,无清终究还是落入了歹人的圈套。
  他下意识就要离开荣府,却被地上的荣平居拼命拽住了脚,后者将全部的愤恨倾泻出,“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我儿英年早逝,我荣氏一族沦落至今,归根结底是云楚岫!我不能将他引诱至此,可却能够他今生挚爱杀死给吾儿陪葬,即便是拼了这本条老命,也要为吾儿报仇雪恨!令云楚岫愧疚终生!”
  无清与他缠斗,却发现疯魔了的荣平居力气如此之大。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誓要将自己围困在这火海之中。
  火势越来越大,与无清争夺周遭的空气。
  荣平居的呼吸渐渐变浅,手上钳制无清的力度继而变小。
  无清被人愚弄,又担心知还,一时怒火攻心,爆发出他平素就连自己都未曾见过的暴戾一面——他径直提起荣平居的衣襟,恶狠狠道:“除了皇帝,究竟还有谁想要伤害知还!”
  荣平居视云楚岫为死敌,他又岂会令对方好过?荣平居紧闭牙关,一言不发。
  就在此刻,房梁开始坍塌,无清因忍受不住浓烟呛嗓,剧烈咳嗽起来。
  可他得不到答案,不甘心。
  荣平居使出最后的气力,用口型比道:“你此生,都别妄想知道……”说罢,他安然地死去。
  无清不甘地离开正堂,他用宽大的衣袖掩住口鼻,踉踉跄跄地向前跑着。可他不知,整个荣府先前早被洒满了火油,见不得一点火星子。支撑的梁柱适时轰然倒塌,径直砸在他的身上……
  意识模糊之际,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上几处刀伤还在冒着鲜血,不顾安危地推开他身上的梁柱,一把将他抱起,“阿清,你睁开眼看看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