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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春小声反驳:“也不能算一口汤都没喝上,您昨晚——”好像过得挺快乐的。

        “行吧,算我啃了他一片龙鳞。”

        叶初棠连喝了三口茶压惊。

        “那女郎可愿意为了他,改变原来的想法,进宫为后?”

        叶初棠冷冷瞥一眼熙春,显然在说“你又在问蠢问题”。

        “婢子的意思是说,女郎都已经跟他有过夫妻之实了,是否再谨慎考虑一下,或许他跟以前的那些皇帝都不一样?他对女郎情深,女郎更有大恩于他,如此历经过磨难的感情,或许受得住考验,他应该不会让女郎受委屈。”

        “凭‘或许’、‘应该’这些不确定,就不留后路地去赌自己的一辈子吗?他这情况若换成别的身份确实可以,因为我有路可退,可以跟他一试。

        但做皇后不行,帝王之侧有太多不可控制的情况,今日权臣要送女儿入宫;明日大将军远征要通过联姻来安抚;宫里年年岁岁有貌美如花的女子,一旦有个合他心意的爬了床;还有外邦来求和亲的……哪个好推辞?哪个我能掌控?”

        “我若进宫,便如狼入虎穴,须得收起獠牙,摇摆尾巴,成为一名只附庸于他的女人。恩情,深情,这种东西,此时新鲜,经年之后谁说得准?”

        熙春马上该换口风:“婢子之前就猜到女郎可能会这样想,才舍命相告。那婢子这就去收拾东西,咱们把值钱的东西都带上,赶在明日之前逃走!”

        熙春立刻要去清点仓房现有的钱财。

        “逃?往哪儿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到哪儿会脱离帝王的掌控?携那些多钱财出门,笨重至极,短短一天的时间,能逃远吗?还有你的父母姊妹兄弟、我家人和叶氏族人的性命,都不要了么?”

        再说了,她养尊处优惯了,为什么要舍弃现在富贵快乐自在的生活,后半辈子要过得如过街老鼠一般,四处逃亡、颠沛流离、永远与家人朋友相隔、不见光……她做不到。

        熙春因感恩于叶初棠救她和她家人于苦难之中,才冒险将实话告知叶初棠。如今听女郎竟考虑到了她们的性命安危,熙春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心里也更加为女郎现在的境况忧心。

        “那我们该怎么办?”

        叶初棠没说话,她对着铜镜画眉,手抖了两下,眉中间似长了一棵坟头草。她便丢了眉笔,拿起湿帕子,狠狠地擦掉了这棵坟头草。

        熙春瞧出叶初棠心中烦乱,静默不敢再作声。

        “新帝的名声可不算好,听说他喜怒无常,暴戾恣睢,肝人之肉,稍有不悦便会血流成河。”

        熙春应承,“外面是这样传的。”

        “我眼里的阿晏不是这样。”

        熙春惊讶:“女郎的大忧未解,便开始为他说好话了?”

        “我是说,他在我面前装得挺好。”

        “算了,先吃饭吧。”

        叶初棠坐在桌前,熙春忙在旁伺候。

        女郎每每遇到难解之事的时候都会吃东西,她每次吃完后就会有主意了,希望这次也会。

        今日的早饭是蟹黄汤饼,以蟹黄为底料熬出鲜汤,饼片撕得很薄,点缀于汤水之中,“弱似春绵,白若秋练”,一勺汤饼入口,不禁暖了肠胃,还解了昨夜落下的酸软疲乏。

        叶初棠漱口后,用帕子轻轻点了两下嘴角。

        “改日去观里一趟,最近好像在走霉运,我与他何时见不好?偏偏在昨日。

        若无昨夜之事,他跟我提立后,我立刻将实话告之,他看在我曾经照顾他的恩情上,纵然心有失望不悦,也必能对我开恩。

        如今这该做事情的都做了,尤其是昨晚过得还挺好,他若知悉我并非情深,再得知那伶人下药的事儿,必然觉得被骗。以前他心悦我,在我面前性子才有所收敛,如今接连失望受骗,必然会怒从心中起。

        他是万万人之上的帝王,又怎会再继续掩藏自己的真性情?他大怒之下的后果,实在难料。”

        熙春立即应和:“是的,女郎分析得极是,万万不能直言!”

        “不过也不见得是坏事,听说男人得到了就不容易珍惜了。想办法先拖他些时日,等慢慢失去兴致了,自然就没事了。”

        叶初棠尝试换个角度想问题,挖掘事情好的一面,在绝望中找点希望。

        熙春压低声:“冒昧问陛下昨夜可是第一次?”

        “嗯,你问这个作甚?”

        “那可不太容易,婢子听很多有经验的大娘说过,男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女人总是最特别的,会念念不忘。”

        叶初棠不解:“女人的第一次也很重要啊,我就可以放得下,他为什么不行?”

        “那不一样,女郎忘了他六年,他不忘女郎六年。”

        叶初棠:“……”好吧。

        “那就多下几剂猛料,他总会放弃的。”叶初棠心中来了主意,对熙春道,“我记得盘舟山那里有一片桃林,如今可还在?”

        “在的。”熙春应承。

        “跟他的人说,我今晚在那里等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讲,请他一定要来。还有,我从不知他的身份是皇帝,你明白吗?”

        熙春忙配合地点头,“婢子十分怕死,从未跟女郎道出过实情。”

        ……

        日落黄昏之际,盘舟山桃林有微风徐徐吹起,桃花烂漫,粉色的花瓣随风飞舞,落在了草庐旁白裙女子的肩头。

        外砌的灶内正燃着火,锅中热汤翻滚,女子秀手玲珑,正忙着扯面片到锅中。

        分明是在寒酸的草庐前,干的也是颇具烟火气息的事情,但她的一举一动仍如神女一般,昳丽惊绝,般般入画。

        萧晏的寒眸里不自觉泛起了笑意,他悄然走到叶初棠的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哎呀!”叶初棠惊叫了一声,侧首看萧晏,“你来了。”

        “嗯。”萧晏忍不住把脸贴在叶初棠的颈间,问她在干什么。

        “怎么样?觉不觉得熟悉?”叶初棠示意萧晏再好好看看周围。

        这时候,熙春带着家仆已经将挂在桃林内的灯笼点亮。

        “熟悉。”

        当年在岭南,年十二岁的叶初棠有一次跟人斗嘴输了,很后悔自己当时表现不好,气了好久。萧晏便在深夜带她去了桃林,点亮了自己做的彩灯,哄她开心。

        “汤饼煮好了,我盛一碗出来给你尝尝。这是我现下唯一会做的饭,只煮给你吃过。”

        叶初棠将盛出的一大蟹黄碗汤饼端到萧晏跟前,这蟹黄汤饼是她今日现学的,学了半天还是没学会,最后干脆让厨子调好料,做好饼了,她就负责把食材和调料放一起煮就行了。

        她一定要保证这汤饼味道好,让萧晏吃得感动。否则她怕她一会儿给萧晏下猛料的时候,他会暴怒吃不消。

        萧晏在看过桃林的景致后,再看叶初棠忙碌的身影,有种不真实感,其实从昨夜至现在,他都有恍然像做梦的感觉。

        萧晏忙拉住叶初棠,让她坐下休息,别烫了自己。他接过叶初棠手里的碗,盛好了两碗汤饼放在桌上。

        俩人便面对面坐着安静用饭。

        饭毕,秦路立刻奉上他刚备好的茶。

        “你说有重要的事与我说?”从刚才吃饭时,萧晏就看出叶初棠似乎有心事,笑容不似之前自然。

        叶初棠老实地点了点头。

        “阿晏,我这一整天都在煎熬中,思来想去只能对你坦白,你明日别去叶家求亲了。”

        “啪”的一声,萧晏手中的玉茶盏碎裂,他随即松手,任由碎玉落地,茶汤洒在衣袍上。

        叶初棠惊怔了一下,便反应极快地去抓住萧晏的手查看,“伤到没有?”

        萧晏眸中乍起的阴寒被暂且压抑了下去,他低眸看着紧张他是否受伤的叶初棠,声音异常冷静:“为何?”

        叶初棠未答,低头默默用帕子擦拭萧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