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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烟与枪

    马恩左躲右闪,怪异植物在他身后如同鞭子一样抽打在石阶上,将坚硬的岩石刮下厚厚一层。有一部分怪异植物沿着岩壁攀爬,试图赶在马恩抵达甬道出入口之前,从垂直的路线将他堵截。在洞穴底部燃烧的火堆释放出越来越浓的烟雾,让原本就十分浑浊的空气变得更加呛人。这些烟雾借助风势盘旋而上,在火光和阴影的衬托下,变成一个巨大又捉摸不清的形象,仿佛只是一种幻觉,但马恩有时却觉得,那就是一个巨大的烟雾状的怪物。

    浓郁的烟雾越往上升,就好似淤积在半空中,形成一个超出洞穴底部面积的巨大体量。马恩在石阶上奔跑,路径沿着岩壁不断旋转上升。他不时抬起头,只觉得那烟雾充满了恶意和不详,沿着石阶边缘向上蔓延的怪异植物总是差一点就能追上他,可眼下此景,却让他觉得前有狼后有虎,自己的前路和退路都被敌人包圆了。

    马恩不知道这巨量的烟雾到底有什么奥秘,是否也是那怪异离奇之事物的一种,但即便这些烟雾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他也得冲入其中。因为,盘旋在上空的烟雾已经将来时的甬道出入口给吞没了,马恩已经看不见具体的位置,只能凭借印象去估量。而如此浓郁的烟雾,哪怕没有半点怪异之处,对常人而言也同样是致命的。

    马恩十分清楚自己此时展现出来的运动能力是多么惊人,他只是不清楚自己的体内结构到底是如何运作的,才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亦或者组织构造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因为不是现在才发生的情况,所以,他借用过文京区本地大学的研究室对自己的生理切片进行研究,但结果却不怎么理想,无论细胞还是染色体,和正常人都没什么不同。

    可明明在战斗中,身体持续发挥出来的力量已经超出常识。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知识水平不够,所用的设备也同样不够先进,但在日岛,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根本无法制定相对完美的研究计划,也无法去执行相对完善的研究工作。如果是在祖国,如果还是在邮局工作,他确定,自己会在第一时间申请严格的体检和心理检查。可如今人生地不熟,他无法坦然地将这种事情交给这个陌生国家的陌生人。

    马恩无法得知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是,即便肯定自己的身体存在某种变化,对于这种变化是否可以适应“浓烟”的状况,却仍旧难以预判。他在奔跑,他闪躲,巨大的运动量让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身体的活性,体内的器官就如同是全力运作的活塞,但每一次吸入的氧气,却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甚至于,考虑到此地环境的恶劣,空气里的含氧大概比平时更低。

    他只是如正常人一样呼吸着,却又不能完全停止呼吸。在过去的一个多星期里,他不仅仅在调整自己的心理精神,也在检测自己的身体素质,尽管没有完备的理论,但只需要做普通人都会做的事情,就能够有一个很好的参照。他已经大致清楚,这个显得有些异常的身体,到底在什么方面表现得比普通人更好,又在什么方面和普通人没有太差的差距。

    马恩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是否有时间和机会对自己进行这种素质上的检测,但在他能够找到的现存资料中,都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情。他如今拥有的数据,都是由现在的自己亲手归纳验证的,而在这些数据中,不存在“吸入过量烟雾而不受到影响”的情况。

    眼看弥漫在上方的烟雾将洞穴拦腰截断,马恩只能从黑伞中取出滤膜,贴在自己的口鼻上。套住御手洗教授的袋子材质和这片滤膜的材质是同一分类,都拥有相当于滤孔的细密结构,如果滤膜无法阻止这些浓烟,那么,首先会被呛死的说不定是教授本人。

    即便如此,御手洗教授大概是不会明白现况的吧——马恩不由得这么想到。

    因为,在过去十几秒前,御手洗教授的身体就开始抽搐起来。马恩给他服用的秘药,会对人体产生剧烈影响,最为显著的自然就是痛楚。

    就算是马恩也不愿意多服用这种药物。哪怕做过研究,也无法确定这种秘药会给人体带来多大的影响。

    所有的药物对人体都会造成影响,甚至于,这种影响将会持续好几年后才具体呈现出来,而只有在负面作用产生的时候,才能确定“影响到底有多大”以及“到底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然而,很少有人可以确定某种药物对人体系统的全面影响——人体系统实在太过于复杂,细节精巧到了让人惊叹和不解。所有的影响都会在这个系统中传递,而研究者能够确定的,只是反应最为明显的部分而已。已经知道的影响就是最终的结果了吗?再没有其它方面的影响了吗?没有人可以确定。

    来自古方的秘药根本就不适合正常人服用,但是,马恩在噩梦中的经历,却让他必须设想一下,这种秘药会不会对现实的诡异离奇也具备影响力。

    大多数时候,只是用作备用藏品的秘药,正在对只具备普通人的身体素质,却遭受怪异植物侵犯的御手洗教授产生剧烈的影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马恩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御手洗教授这一次可谓是吃尽了苦头。无论是被卷入仪式,被怪异植物寄生;还是服用秘药,承受那非同寻常的痛苦。相信都会让他印象深刻。

    但在那之前,他得祈祷马恩能够顺利通过那片烟雾层。尽管马恩一点都不觉得,这位教授还有余力做祈祷。

    只是思维如闪电般掠过的几秒,马恩就已经冲进那浓郁得不知道有多厚的烟雾层中。

    没什么从稀薄开始的过渡。烟雾的浓度一开始就已经超过了马恩可以理解的范围,他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到了,只有身体的运动和触感在告诉他,自己现在不仅仅是只有思维在转动而已,就连直觉都已经受到影响。气流好似停顿了,没有风,所有可以感知外部变化的因素,都处于一个朦胧的状态,他觉得就连自身的意识也渐渐有些模糊。

    特殊薄膜的过滤似乎发生了效用,又似乎没有,他仍旧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在让自己的喉咙和肺部被切割,被灼烧,但却又没有到让人完全无法呼吸的程度。身后的怪异植物究竟追到了什么地方,已经无法在脑海中留下明确的印象了。那些在脑海中构筑的模型,都在一片迷蒙中渐渐崩溃。那超乎寻常的目力,以及独特的观测视角,就像是被这些烟雾硬生生推回了脑子里,淹没在模糊的意识中。

    马恩只能确定自己还在奔跑,只是根据来时的印象反推前路。但他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在下一刻就一脚踏空,从石阶边缘摔下去。他用黑伞抵住岩壁用作指向,但是,大概是意识模糊的缘故,间接传来的触感也在模糊。他奔跑的速度太快了,而且,他不得不这么快,比起运动中的失误,停下来或许才是更大的失误。

    因为看不见,所以同样只能根据印象去估算甬道的出入口在什么地方,希望黑伞的触感能够及时传达。身体、精神和意识,都在承受巨大的考验,但马恩根本就不去想这到底有多痛苦,因为,此时此刻的感觉让他的记忆又撬开了一角:熊熊燃烧的大火,奋勇闯入火灾现场的军人和消防人员,以及试图将自己和身边人救出火场的受困者们——山林会燃烧,建筑会燃烧,战地会燃烧……

    自己此时的痛苦真的很强烈吗?这真的是无法突破的难关吗?自己此时所有变得模糊的意识和感知,真的是特别离奇的遭遇吗?眼下的处境真的让人没有一点胜算吗?

    ——当然不是。

    从过去到现在,在那最为平凡的日常中,也有人以普通人的身体,在那熊熊燃烧的火场中,甘愿用自己的性命做抵押,去试图拯救其他人——他们承受的磨难和痛苦,他们的觉悟和意志,到底有在哪里显得弱小呢?

    排除那怪诞离奇的因素,自己如今在承受的,就是那些人在日常里在面对的。

    如果自己失败了,认输了,那只是证明,自己根本比不上他们。

    ——所以,这种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马恩收起黑伞,用拳头砸在岩壁上。他一点都没有收力,激烈的动作换来了激烈的痛楚,以及比起之前更加激烈的感受。他在奔跑,他的拳头在岩壁上摩擦,他感到了皮肤被擦破,肌肉被磨损,感到了鲜血在流淌,这些从他的身体上剥离的东西,这种剥离伤害的过程,再度唤醒了他的意识,他的脑海,一个新的模型开始构成。

    心跳的速度,流血的速度,皮肤和肌肉摩擦破坏的速度,以及持续性的痛苦——比起服用秘药的痛苦,这是让马恩觉得更加真实的痛苦。

    由自体的因素和这种痛苦构成的模型,一点都不弱于之前通过声音、光色、气流等等纯粹外部因素构成的模型。

    在这痛苦中,皮开肉绽,血沫纷飞,自己的气味变得浓郁,在烟雾中扩散,让他感觉到烟雾层中的动态虽然迟钝,却又不是真的什么都停滞下来。

    这些自己释放出来的信息素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同步的痛苦让这个身体就像是超频的雷达一样,以更加频繁的速度,接受更巨大范围内的反馈,又同时以更快的速度处理这些反馈回来的信息。

    一条清晰的轨迹,就如同夜晚机场跑道上的灯光,在自己的脚下一路铺开——

    马恩的眼睛看不到,但是,他的脑子“看”到了,还看得无比真切。

    在他的前方,在他的后方,在他的上方和下方,除了烟雾之外什么都没有。也许敌人以为这个来者不善的闯入者已经陷入牢笼之中,自信他绝对无法逃脱,就连怪异植物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放弃了追击。

    ——这可真是被小看了意志呢。

    马恩冷笑着,他无比感受到了这些邪教徒的自大。他觉得,换作是任何一个勇于舍生忘死去拯救他人的普通人,那些志愿兵,那些救灾者,他们的意志也绝对超过这些邪教徒的认知。

    或许,在某种怪异的机制下,在松佐卫门的控制下,这些邪教徒真的可以做出不惜生命,严守命令的举动。但是,它们的自我牺牲和那些真正认知到恐惧和危险,却仍旧敢于牺牲的人们,在思维和逻辑上,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和那些在没有任何希望,所有人都在迷惘中前进的旧社会里,硬生生翻越了高山和大海,将鲜血涂满旗帜的那些人,在意志的强度也有着绝对的差距。

    不,就算是现在这个智力愚笨,精神脆弱到了不得不屡屡去纠正调节的自己,也已经走到了这里。

    ——找到了!

    在痛苦的幻觉中,在那虚幻的脑海中,在仿佛存在于内在的“眼睛”中,闪烁的光芒在马恩脚下形成弧线的轨迹,沿着宛如泼墨的岩壁,一直向上,向远处延伸,似乎已经穿透了烟雾层,去往那看不见的天顶所在——就在他可以“看”到的地方,泼墨般阴黑又没有具体形状的岩壁上有一个醒目的白色疮疤。他下意识就明白过来,那就是甬道的出入口。

    马恩没有“看”到有新的邪教徒和受骗的游人从那边过来。前方是如此的安静,什么都没有。

    只是痛苦而已,只需要承受痛苦而已。

    马恩就如同在这条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闪光的轨迹上滑行,于短短一秒里,就跃入了豁口中。

    浓郁的烟雾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挡在豁口外,之前在这个地方感受到的如同浪潮般的声音和光色,仍旧在这里澎湃,就像是那遮蔽视野的烟雾也不过是一个幻觉。一线之隔,里边和外边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甬道中,声浪不断回响,仿佛要将人掀倒一般。

    马恩在这里停下脚步,摘下了脸上的薄膜,他仔细看了看,薄膜竟然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过滤到的样子。虽然让人觉得古怪,但是,这阵子出现在他面前的怪异离奇已经有很多了。他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是,疼痛却让他的精神无法松弛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莫名地看到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眼角的阴影中探出来。

    视角不对,脑海里的观测模型也不对,无法从这个角度捕捉到那东西的模样。

    隐隐约约,又出现得极为迅速。当马恩稍稍转过脸时,那东西已经成型了。这个时候,马恩的眼睛还没能完全对焦——那东西是铁色的,似乎还有大片的锈斑,有着坚硬的长长的形状,似乎是两个长筒,几乎要怼到了他的脸上。

    马恩的记忆就像是被一个剧烈的钻头搅动,他没能想起什么,但是,身体已经早一步做出反应。

    他后仰身体,避开了长筒指向的位置。只是慢了一瞬,响亮又充满了恶意的声音响起来

    ——嗙!

    是枪声。

    这是一把枪!

    马恩的身体在响声中飞速移动,滑向甬道内侧深处,这才刹住脚步,回视枪声响起的位置。

    一把老猎枪仿佛被什么人手持着,而这个人身形矮小,藏身在阴影中,又仿佛是从岩壁中走出来的一样。

    但是,这个身影没有真的走出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中,露出野兽般阴森又明亮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