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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掩盖

    乔克乔西当然看得出来,尽管当事人“大灾难”尽量克制,但他的情绪异常激动,相对的,马恩的平静就更加耐人寻味。无论如何,“大灾难”做了一件正常人都不会去做的事情,这和所谓的极限运动不能混为一谈,因为任何极限运动,例如徒手攀岩,穿着飞行服在空中摆各种姿势,驾驶滑翔伞穿过山涧,在悬崖边上骑单车等等事情,虽然看起来是冒险,却也是刺激的冒险,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要素——安全。

    每一种极限运动都要求人们对自己的安全负责,可是放弃护身符,在两手空空的情况下面对穷凶极恶的怪物?那简直就是把自己的脑袋朝野兽的嘴里送。乔克乔西觉得,这对“大灾难”本人而言,不是冒险,更谈不上搏命,同样不能说赌博。

    哪怕“大灾难”自称“信任祖父”,可乔克乔西不觉得这个年轻人有马恩那么冷静,思维会是那般周全,他所说的“信任”恐怕要大打折扣,是事后才被马恩引导出来的。

    马恩算出了概率,“大灾难”没有,这就是在整个事件中,两人最大的差别。如果是马恩做了这样的事情,也许会让人觉得惊吓,但却没有“大灾难”做的那么不可思议。

    尽管从结果来说还好,但乔克乔西却觉得糟糕透了,如果他知道“大灾难”会这么做,他一开始就会阻止这个年轻人。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情结束了,还有一个尚且可以接受的结果,过程什么的,就算警告“大灾难”,这个年轻人在如此兴奋的精神状态下也不太可能听得进去。

    乔克乔西和马恩用眼神交流着:

    ——你应该阻止他的。

    ——不,我们需要冒这个险,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如果成功了就能让我们的抗风险能力提升。

    ——你不能把结果替代过程。你的想法很危险,我们应该保护他。

    ——很遗憾,我们真的无法保护他。如果事情和预想一样糟糕,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他也想要保护他人,不是吗?他需要这个机会。

    ——他只是普通的年轻人,这不应该是一个正常人要面对的生存压力。

    ——也许,但我的经验告诉我,如果他现在不冒这个险,他之后就要冒更大的险。你觉得呢?

    乔克乔西沉默地顿了顿,无奈地耸耸肩。

    ——好吧,这就是所谓的早死早超生?

    ——说不定他的外祖父也是这么觉得的。

    马恩用眼神说了一个完全不好笑的玩笑,乔克乔西除了苦笑之外还能怎样呢?他看到的风险是即时的,他一直都认为人要专注眼前,没有现在就没有未来,但马恩这个年轻老师兼作家似乎看得更远一些,所以,对方选择分摊未来的风险——这些道理,乔克乔西都懂,他在自己的冒险中遇到过许多人,马恩的想法很正常,讲道理也确实没有苛责的地方,就只是理念上的不同罢了,但两种想法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只是,正因为是两种不同的想法,所以,哪怕行动上可以达成默契,但合作起来真是相当不舒服。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疯,但我要说——”乔克乔西长长吐了一口气,“你们两个更加疯狂。”

    不等两人说话,他又对“大灾难”说到:“这是你赌命换来的,我希望你明白,对一个人而言,再没有比这更昂贵的赌注了。”

    “当然。”大灾难回答到。

    “我不希望你赌第二次。”乔克乔西说:“我更希望你把这一切当作是没有第二次的奇迹。”

    “当然。”大灾难严肃地应承到,“我也不希望有第二次。”

    “你有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乔克乔西向马恩问道。

    “一定要我说的话……”马恩想了想,十分慎重地对“大灾难”说到:“我不觉得你成功了。这只是开始,那东西在你的体内,你的代价从现在才开始付出。也许你将来会后悔。”

    “我不后悔!”大灾难连忙强调道:“这是我的选择!”

    “是吗?”马恩笑了笑,不予评置,“希望如此。”

    三人之间陷入沉重的沉默中,过了半晌,马恩才打破这份沉重的空气,对两人说:“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猎犬’身上。”

    乔克乔西叹了一口气,说:“只能这样了。”

    “乔克乔西先生,高兴一点吧。”大灾难的心情也舒缓过来,“至少我可以帮上你们了,那东西很厉害,我觉得不输给‘自由隐者’,也许我应该给它取个名字。”

    “随便你了。”乔克乔西顿了顿,又问:“你打算起什么名字?”

    “无人永生!”大灾难有些兴奋,“我叫‘大灾难’,它就叫‘无人永生’,这个名字很酷吧?”

    “哈?”乔克乔西觉得无法理解这个名字的美学,就如同他同样无法欣赏“大灾难”这个代号,以及这个年轻人最初的模样。不过,看到“大灾难”这么认真的表情,他也不想说些打击人的话,就如同他当初见到这个年轻人时,同样没有多话。

    “好吧,只要你喜欢。”乔克乔西这么回答道,他想象了一下,当自己呼叫“自由隐者”的时候,这个年轻人也呼叫“无人永生!”的场面。光是想象就让他尴尬得肚子作痛,好似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只希望自己不会看到那样的场面。

    “所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乔克乔西岔开话题问到。

    可是,这个问题即便是“大灾难”本人也说不上来了。总而言之——

    “我们还是继续‘猎犬’的话题吧。说不定‘无人永生’对‘猎犬’也有效。”大灾难说。

    “无人永生……真是够了!”乔克乔西打了个寒颤,嘀咕着。

    “啊,我听到了,乔克乔西先生。”大灾难喊道:“无人永生有那么差吗?”

    “恕我直言,我觉得真的不怎么样。”既然年轻人这么明确地问了,乔克乔西便毫不客气地回答道。

    两人就名字的问题,你一言我一语地朝楼下行去。马恩却进入卧室里,重新检查了一片狼藉的房间,拾起掉落地上的那些宛如怪物图鉴的书籍,当然也看到了那封疑似情书的信,然后拾起掉落地上,被情绪激动的“大灾难”遗忘的项链——他在几个月前,曾经从某个教授朋友那里得到了类似的东西,而他的亲身经历更证明,哪怕是看起来粗制滥造,但这玩意真的在某些情况下能够起作用,不过,不同的人利用这类东西的方式不同,而它也不会总是起作用,更像是消耗品。

    马恩不确定这根项链除了应对“大灾难”吐出来的怪物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用处,又应该如何使用,是否能够在这个诡异的镇子里用上,但就算用不上,放进文京区公寓的安全屋里当个装饰品也挺好。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呢?

    当然,如果“大灾难”不介意,当镇子里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他还想带几本书回去——但并不包括洛夫克拉夫特的“黄色秘符”,那本书在他眼中,就是这座安全屋主人的真正遗产,就应该放在这里的书架上等待有缘人。而其它书,则正好可以当作自己的写作参考资料。

    他准备把自己想要带走的东西打包放好,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再带走,毕竟这么多东西,不可能随身携带,面对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危险和意外,轻装上阵是必须的。

    马恩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在充满不详气味的垃圾堆里淘宝,但他一点都不在意,觉得这就跟他在祖国的盗版书摊里寻找被查禁的书籍一样,是毫无情趣可言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而且,他告诉自己,这么做很有必要——只要理论上拥有继承权的中耕大友和“大灾难”不介意,有什么理由不做呢?

    “有趣。”他就着灯光检查了信中的内容,里边的用词和“大灾难”所说的一样暧昧,他用了十八种常规的解法去解构这些文句,看看能不能找出隐语,但要不这位外祖父确实没这闲工夫,要么有他自己的一套谜语系统。

    马恩没能看出更多的东西,但他同意“大灾难”的判断,里边述说的“等待之地”很有可能就是那座神秘的岛屿,并且,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大灾难”的外祖父还没有登岛,但或许已经有了头绪。只看不久前,寺花小姐和中耕大友的交涉就知道,这个镇子对神秘岛屿的看守挺认真的,绝对不会让人轻易就取得通行证——尽管是中耕大友出面拒绝,但真正做决定的,不是中耕大友,而是镇上的长者,这是十分显而易见的事情。

    中耕大友并没有把持出海权,但安排自己的弟弟做灯塔看守,让他多了几分违规操作的可能性,这很重要。

    或许……在外祖父居住于镇上的时候,中耕大友的天才叔叔也在做着类似的事情。“大灾难”的外祖父是外人进驻镇子,中耕大友的叔叔是镇上出身的天才,出身的不同或许是影响长者决定的一大因素。这位外祖父需要天才叔叔的帮助,而他应该得到了,尽管花费的时间久了一些。

    这时,马恩又不禁想到,这封看似情书的信,真的是写给某位女士,亦即外祖父在镇上的原配或情人的吗?会不会,这只是一种伪装,其实是写给那位天才叔叔的?当年两人就是通过这样隐晦的伪装,来确定行动计划的进展?

    但如果真的要做好这种伪装,中间就应该存在一个真实的女性。

    是外祖父真正的原配妻子或情人?还是另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女人?亦或者是些许有同样想法的女性?大胆假设一下,这位女性会不会与如今自己等人在镇上认识的女性有关系?

    ——甚至,有没有可能是另一位“安琪儿小姐”?

    ——毕竟,如果真的存在妓女联合协会这样的组织,的确可以提供很大的便利。

    不过,如今的安琪儿小姐虽然也想改变镇子,但她找到的合作对象明显是另一批人。那个黑山羊的信仰,看起来与“大海”和“风”都毫无关系,形容起来就是“横生枝节”。如果镇子上所有的事情都和镇子的特色有关,一切都会更加清晰,可现在,多余的枝节让麻烦更加繁复了。

    马恩担心的是,哪怕解决了“珍宝”的问题,这个镇子的麻烦也远远没有结束,或明或暗的线索都在证明,有更多的势力已经露出獠牙了。

    如果没有政府方面的强力干涉,这个镇子说不定只是从一种糟糕的情况转入另一种糟糕的情况而已,无法从本质上变得更好。

    不过,说到底,这是日岛政府应该考虑的事情,而不应该是他这样异乡客该考虑的。而所有这些想法也全是假设和更大胆的假设罢了,并没有太多实际证据,仅仅是马恩下意识想到的可能性。即便如此,这封信除了让他有这样的猜测之外,并没有提供更加有用的信息。

    马恩平静地收好信件和项链,带着书籍回到一楼。

    尽管“大灾难”之前好是闹腾了一番,但众人没有将之当成话题,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所有人早就对这个年轻人有了一个明确的印象吧。“大灾难”有点吵闹?还是又遇到了麻烦?做了多余的事情?这很正常,这就是“大灾难”。

    不过,正因为这些印象,乔克乔西和“大灾难”没有将楼上发生的事情告之众人,众人也没有追究,就这么含混了过去。

    马恩看着“大灾难”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进入一楼的其它房间又出来,哪怕脸皮绷得紧紧的,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有点儿迫不及待——

    “你能安静一会吗?年轻人。”中耕大友提醒道。

    “啊,好的。”大灾难嘴巴这么回答,又跑到后院门口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