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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奇妙兔子洞

    大胖子肥壮的身躯充满了力量,那怪异的躯体释放出残暴的气息,虬结的藤蔓如万千的触手在飞舞。鹫峰红苑见过上原专务的变异,倘如将其形容为一辆装甲车,那眼前的大胖子就是一辆重型坦克,然而,它并不比异化的上原专务迟钝。

    正好相反,就算是上原专务也不敢夸口说“跳上月球”吧?哪怕是彰显自己的武力和信心,也不见得比大胖子更加沉着。在鹫峰红苑耳中,这个奇怪的大胖子,马恩先生的熟人,其所谓的“向月球跳跃”多是浮夸,可不知道为何,听起来就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魄力,让人不自觉就会相信跟着它,连月球都能一跃而上。

    它真的跳起来了。

    这里的楼层,每一层的高度都不一样,从两三米到十多米,天花板整体是不规则的。在如积木般堆积的房间之间,时而会有一些窄窄的楼梯,可是,行走在过道里只会感到空间上的压抑。在稍微矮一点的地方,当人跳起来,似乎稍一用力就会顶到上边的天花板。

    鹫峰红苑和大胖子相逢的地点,地面距离天花板大概也就只有商场的两个楼层那么高。可大胖子释放着充沛的力量,只在眨眼间,鹫峰红苑就以为自己要撞上天花板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叫出来,不过,大胖子可没有半点动摇,直扑天花板而去。在两人撞上之前,藤蔓就好似鞭子一样,在急促的挥动中,让她只能看到漫天的残影。

    顷刻间,天花板开始龟裂,裂缝越来越大,天花板开始动摇,脆弱之处已经剥落,再后来,如同内脏般的钢筋结构也暴露出来了。坠落物直向鹫峰红苑砸来,又被层层重影的的触手掀飞,裂成更小的碎片。

    鹫峰红苑感觉,在这短暂的起跳中,时间似乎定格了那么几秒,自己两人似乎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被其粘滞在半空。就在这定格的几秒内,仿佛不可能跨越的天花板,变成了散落的拼图碎片。

    碎石变成沙粉,金属也被折断,当障碍破开了一个大口子,仿佛就有一束天光照进来。这一层的上边,当然是下一层,鹫峰红苑看到了下一层的天花板,依旧是不变的深沉和厚重。然而,当她感受那迎面扑来的风,仿佛一下子从绝望的牢笼中挣脱了。

    如同重装坦克般,横冲直撞的大胖子让鹫峰红苑目瞪口呆。可是,她也无法称之为鲁莽,反而心中有一股淋漓尽致的快意。在兜兜转转,迷失绝望的这阵子,若非她体弱无力,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大胖子似乎在砸开天花板的同时,也撞破了那层看不见的膜。一些藤蔓向上缠绕而去,一些藤蔓向下方拍打,于是两人在下落之前,又一次加速上升。古怪的大胖子带着她,径直迎向那道天光般的耀眼处。

    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两人倏然穿过天花板,仿佛在追着那束光,然而,穿过之后没有见到光,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如夜色般的黑幕,横跨不知几里远的天花板,是如此的广阔,就好似一层悬挂在百米高空的铁幕。

    这一层是如此宽敞,以至于鹫峰红苑觉得自己是从树洞里跳出来,来到一个真正属于这栋不可思议的建筑的世界里。她无法述说心中的冲击,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下一层会是这副模样,她一路和马恩先生走来,都没有见过在某个楼层里,竟会如这般,仿佛塞下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比起和古怪的马恩先生一同见证的血腥和迷失,她呆在古怪的大胖子身边,看到的是一种令人敬畏又炫目的浪漫。

    黑暗和辽阔,是这一层的基调。辽阔却并不意味着空旷,鳞次栉比的房间比下边的几层要多不知道几倍,它们筑成高墙,叠成塔楼,有的上粗下窄,如摇摇欲坠,有的如山峰般挺拔,厚重而森然。这些房间的排布也是凌乱的,可当它们构成一个巨大的整体,仿佛就是一个巨人生活的都会。

    之前看到的天光,确实就是这里的光,但并不是具体的某一个光源。在这片宽阔的黑暗天幕里,鹫峰红苑看到无数如星光般的闪烁。

    那是从一格格的房间里透出来的,似乎是灯光,虽然不是每个房间都亮起了灯,但这一片,那一片,倒影在鹫峰红苑的瞳孔中,就如同镶嵌在山峰上的宝石。

    大胖子带着她,还在继续上升,重力仿佛根本抓不住两人。

    这一跳,就是在飞翔。

    它和她,两者的重量加起来说不定能压死人,可漂浮在空中,却犹如长出了翅膀,可以感受到空气在下边托住了自己——鹫峰红苑怀疑这是错觉,实际上,它没有长出翅膀,托着她的也只是缠绕在身上的藤蔓。

    可在她身上,感性总是和理性相悖。她在前一刻还是大惊失色,可下一刻,就被这漂浮的感觉抓住了内心。

    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竟她感到无比的安全,不虑会从空中摔下去。她不是没有坐过飞机,可是,被限制在一个容器里,只能从舷窗眺望外边的风景,那种囚徒般的感觉,却和眼下的情景谈不上相似。

    鹫峰红苑这个时候,都无法去想自己是被怎样的一个怪物带着飞了,她低头看向下方的豁口,透过豁口看到下边一层的物事,它们在渐渐缩小。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这是如同鸟儿般的自由自在。哪怕只是从一个狭窄的笼子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笼子里,依旧让她觉得暂时逃离了令人沮丧绝望的噩梦。

    这一刻,鹫峰红苑真的觉得,这个古怪的大胖子真能跳上月球。说不定,它现在正带着她去月球。

    哪怕被藤蔓勒紧了身体,哪怕无法感受到这个怪物身上的温度,哪怕黏糊糊的液体让人恶心,也许无法习惯呆在这样的非人之物身边。就算有更多更多的“也许”,鹫峰红苑也依旧不由得沉迷在这飞天的梦幻中,因为古怪的马恩先生的离去而不得不中断的奇妙旅途,再一次被古怪的大胖子先生接续了。

    鹫峰红苑不熟悉这位大胖子先生,也无法想象他和马恩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交情,可她依旧突然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感动。两人的接替,就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也许是她自己的错觉,可是,仿佛总有一辆姗姗来迟的火车,运送自己前往目的地。

    在这片黑暗而辽阔的楼层里,那些灯光是宝石,也是繁星,让她想起一本名为《银河铁道》的小说,她此时似乎已经走进了故事里,乘坐着属于自己的“银河铁道”。

    过了好一会,上升的速度开始减缓,鹫峰红苑觉得自己两人要落下去了。

    “害怕吗?”大胖子这么问到。

    她摇摇头,她已经完全不害怕了。她第一次发现,跳跃,竟然也可以是如此浪漫之事。她现在又要前往更上边的楼层了,这辽阔而黑暗的楼层里,也不知道另一座楼梯藏在哪儿,两人并非是以常规的方式上来的,想来也无法用正常的方式去寻找楼梯。

    更何况,就算是马恩先生来到这一层,大概也会迷失吧。鹫峰红苑觉得奇怪,为何跟着马恩时,楼层虽然复杂,看起来却还算正常。而跟着大胖子先生,看到的确实截然不同的风景?身处这楼层之中,和在下边楼层眺望时完全不一样了,她现在很难想象,如果从外边去看,这一层的全景该是何种模样。

    “我们要怎么前往上一层?”鹫峰红苑大声问到,风声在她耳畔呼啸,将她的声音吹散。

    “从外边爬上去。”大胖子先生的声音里也充满了兴奋之情。它的声音浑浊又激昂,“这里的情况,我比马恩更加熟悉。我去过马恩不曾去过的地方,虽然没有抵达最上边……”

    没有抵达楼顶,明明是一种缺憾,如果真的抵达了,那又该是看过了多少不可思议的景状,经历了多么诡谲离奇的事情。不过,鹫峰红苑没有听出它的话音里有多少失落,反而能够感受到它那振奋的情绪。

    它似乎也一直向着往上爬,它似乎重复了许多次:上去,摔下来,继续向上。鹫峰红苑能够想象这样的景象,尽管她不知道,这位大胖子先生究竟从哪儿来的执着,这栋古怪的建筑对它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是,鹫峰红苑想起来了,它之前表示过,它能理解她的执着。她要上去,是为了抓住所有人的希望,那么,它要上去,一定也是为了抓住属于它自己的希望吧。

    “还是要撞开天花板吗?”鹫峰红苑又大声问到。

    “不,这一次不行。这里的天花板太厚了,我跟你说,高度越高,天花板就越坚固。”大胖子先生毫不迟疑地说:“我们去找空洞。每一层都有一个大空洞,我以前都是从那里跌下来的。如果空洞小一点,我还能抓住边缘,可是,它太大了。”

    所有的楼层是有中空处的,所有的中空处都直达最下方,这是鹫峰红苑亲眼所见。跟古怪的马恩先生一起行动时,两人看到的中空处,并没有大胖子先生描述的那么大,大概就是半个足球场的大小。那样的面积,只要大胖子先生轻轻一跳,就能跳过去吧?用它身上的藤蔓,要抓住旁边的房间也是轻而易举。

    这些藤蔓似乎能伸得很长,究竟要多大的空洞,才让它感叹无法跨越呢?

    鹫峰红苑有时觉得,自己觉得楼层空间对比强烈,可能是空间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扩张。但是,有时她也会觉得,其实是自己缩小了,才觉得空间太宽阔。

    她和大胖子两人,其实不是来到了巨人的世界,也不是钻出了童话故事里的奇妙兔子洞,而是这时才刚刚钻进兔子洞,所以身体变小了,变得和蚂蚁一样小,才显得同样大小的楼层变大了。

    碰——

    沉重的身躯砸在地面上,地面发出痛苦的声音,仿佛随时会塌陷,连墙体都在摇晃。大胖子先生稳稳当当地站起来,藤蔓依旧缠绕着鹫峰红苑,让她双脚无法落地。不过,鹫峰红苑此时多少也已经习惯这种相处方式了,那如飞翔一般的跳跃,在她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大胖子先生带着鹫峰红苑落在一处高塔顶端,似乎早就算准了,所以落下来时恰到好处,这座高塔正是周遭最高的建筑之一。

    当然,落下来之后,也看不清高塔的样子了,入眼所见是更多的房间,以无序的方式堆叠,挤压,她甚至能看到一处房间横插进另一处房间的样子,造型十分古怪。

    她还听到了更多的声音,缓慢地,沉重地,拖拉着,在周边徘徊,但她看不见那些声音的主人,错落的墙壁遮挡了过道和角落,非得靠近了,走进去了,或许才能看到那些东西——她深信,那些东西一定不是人类。

    尽管在跳跃时,俯瞰到的是浪漫的夜景,但是,落下来时,就能再次觉察到,这里依旧是怪诞离奇的聚合体,沉重压抑,到处都是危险。

    两人站在所谓的“高塔”顶端,似乎还是安全的。落脚处虽然是“塔顶”,却又比她见过的任何高塔还要宽敞。杂乱的房顶一路向下蔓延,就好似一处处巨大的台阶,而两人其实是站在其中一个房顶上。

    “要找空洞的话,应该往哪个方向?”鹫峰红苑带着希望问到。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一定会知道的。”大胖子的回答让鹫峰红苑有些迷惑,但她现在对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有了很强的接受能力,也许大胖子先生说的就是真话呢。它说得很有自信。

    “就算是这里,也是存在方向的。我以前登上去的时候,找到了一些线索。”大胖子先生这么说着,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你的运气好,也许在这里就能找到广田雅美。那个女人到处乱转,她到底是在哪一层,谁都不清楚。听着,现在我们去找一棵树。”

    “树?”鹫峰红苑更加迷惑了。

    不过,大胖子先生已经向前走了。在鹫峰红苑眼中看不到有植物的存在,或许唯一称得上植物的,就是大胖子先生身上的藤蔓枝条了,不过,她想着:大胖子先生眼中看到的世界,或许和她自己是不一样的。就如同她和马恩先生在一起时,与跟这位大胖子先生在一起时,所看到的楼层也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