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则必然……”风策喃喃，心底来来回回反复着这几个字，有一瞬间，他感觉领悟了什么，然而一转眼，又从手中溜走了。
“我给你看这些，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中有个大概，文岩是老前辈了，对这些事肯定更有体会，我怕到时候试镜他会问你，你要是答不上来就完蛋了。”
风策明白叶晓枫的用意，摸了摸他的头，“谢谢。”
“另外，有小道消息说，文岩之所以这几年都没有拍戏，好像是生病了。”这也是为什么主演要跑到大理那么远去试镜，虽然是小道消息，但叶晓枫觉得很有可能是真的。
“生病？”
“嗯，说是在疗养，不知道是什么病，他这几年都没导演过戏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估计是在养病。”
“所以……他在大理养病？”
“我只是说有可能……”叶晓枫翻出邮件去看当时Eva给他的试镜地点，然后到网上搜了搜，还真的是一家疗养院，不过名字听着一点都不像，叶晓枫一直以为是文岩的家。
“怪不得呢，要跑这么远一趟，原来是文岩自己不方便……”叶晓枫叹了口气，想起文岩的年龄，“文导都六十了啊……”
“六十？”风策却说，“五十而知天命，七十古来稀……”
而六十，则介于知天命与面生死之间，不知为何，风策突然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文岩生出了一丝构想。
第一百五十五章 试镜4
第二天，叶晓枫起了个大早，拖着风策吃了当地颇具盛名的小吃当早点，便开着车直奔邮件里的地址。
这个地址很妖，叶晓枫导航找了足足一个小时才找到，果然是一家疗养院。
只是这家疗养院很难进，价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本朝特色，得通关系，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一开始叶晓枫真以为是个公寓小区。
由于公司已经事先跟文岩打过了招呼，文岩的助理和保安做过报备，保安很快就放人进去了。
“我有点担心……”叶晓枫有点不安。
风策看着他，“担心什么？”
叶晓枫实话实说，“我担心文导不知道会提什么要求。”
老一辈的导演，想法比较独树一帜，而且看中的东西甚至层面都是不一样的，文岩这个人，为人处事极其低调，叶晓枫想打听个八卦都不知道去哪儿打听。
风策拍着他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因为有人来了。
叶晓枫顺着风策的视线看去，是一名中年妇女推着轮椅从走廊尽头的房间出来，轮椅上的老人正是文岩。
当风策正面看见文岩的一刹那，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起来。
这个人的精气神……太差了。
放到过去，风策断定此人活不过半年，但这个时代医术先进，他不敢妄言。
那位妇人推着轮椅走到两人面前，客气点头，“我姓文，文成君，爸爸身体不好，今天天气不错，我推他出去走走。”
叶晓枫忙拉着风策让开了道，“您好，我是风策的助理，我姓叶，我是陪同风策今天来试镜的。”
“我知道，一起来吧。”文成君推着轮椅继续往前，前面是过道的尽头，穿过一个回廊，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鸟语花香，是个晒太阳的好地方。
文岩一直没有说话，虽然看着精神不太好，但一双眼睛从见到风策起，几乎就没从风策身上离开过。
风策也看着他，彼此静静打量。
文岩略觉诧异，毕竟现在能这样看他的人不太多，不是把他当作一名大导演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就是彻底把他当成个病人，没完没了的怜悯。
这个年轻人的眼光里，什么都没有，文岩眼神很厉，他注意到风策刚刚皱眉了，原以为这个明星会说什么，结果等到现在都没有开口，好像那个蹙眉就仅仅只是一个蹙眉而已。
文成君一直把文岩推到一大口水缸旁，水缸里面养了几尾红鲤，文岩静静看了会儿，文成均对叶晓枫风策点了点头，便走了。
叶晓枫第一次碰到这种试镜，一下子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除了站在边上等文岩看鱼好像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好一会儿，大概是欣赏够了，文岩开口了。
“很好奇我要怎么试镜吧？”
叶晓枫一愣，下意识就回，“额，对，好奇。”
风策轻笑一声。
叶晓枫完全不知道风策在笑什么，无语地看他一眼。
终于，风策说话了。
只见他上前一步，礼貌地问候，“我是风策，幸会。”
这个院子不大，也就百来个平方，但视野非常好，从庭院的西面望出去，甚至可以看到苍山洱海，再远一点，是更广阔的天边。
这在现代钢筋混泥土的社会是不敢想象的，高楼耸立，根本不可能像这样一览无遗地去欣赏什么风景，人的生存环境受到越来越严酷的挤压，连这样好好欣赏一下原始的天蓝海阔，都变成一种奢求。
文岩点了点头，忽然指着叶晓枫说，“你，替我弄些吃的吧。”
叶晓枫傻了，亏得几年的助理生涯没有让他傻太久，回过神，知道文岩这是在找借口打发自己，忙应了声，立刻识相地离开。
一直等到看不见叶晓枫的人，风策才又说道，“如何试镜。”
可惜文岩答非所问，“先说说看，你对韩昀这个人物，怎么理解。”
韩昀，风策即将试镜的角色，跟另一个角色韩锐不同，这个角色的一生，可谓一言难尽，在试镜之前，文岩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是怎么感悟的。
风策细想片刻，最后给出了一个评价。
“心有丘壑，奈何天意弄人，身有残疾，然意坚不可摧。”
文岩很意外，居然会听到这么一句文言文一样的话，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风策一眼，又问，“那你觉得，一个二十几岁身体健康的人，要怎么演一个心坚体残的角色？”
“文先生……”风策如实相告，“实不相瞒，我不知道。”
“不知道？”文岩笑了，“你大老远地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不知道？那还需要试什么镜？”
风策不这么认为，“您可以教我。”
“我？教你？为什么？”
风策却正色道，“因为您给我的感觉，和韩昀很像。”
顿时，文岩目光如炬，紧紧地看着风策。
风策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猜对了。
是什么促使一位导演，愿意不顾自己身体康健，也要再导演一部连续剧？打从第一眼看见文岩，预见这个人或许命不久矣开始，风策就猜测，《落叶归根》也许将是这位导演人生尽头，最后一次展现才华的机会了。
而《落叶归根》里的韩昀也是这样。
韩昀是一个接受了良好教育的人，并且从小学画，剧本里形容他是一个温文尔雅出类拔萃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在一次重要的比赛前，不幸出了一场车祸，这场车祸带给他致命的打击，韩昀失明了。
而撞伤他的人，就是因缘际会被分隔开的血缘，那个华侨弟弟韩锐。
风策不知道是天意弄人还是怎么，无论是赵长宁，还是韩昀，两个角色之间都着极其相似的地方，一样才华横溢，一样天妒奇才，人生都在最得意的时候遭到打击，着实有点悲情。
所以眼前这个鼎鼎有名的导演给他的感觉也是这样，上天总是对那些身怀绝技的人格外地不公平，好像不早点收走一些什么就有些不甘心。
风策觉得自己理解得并没什么不对。
我未曾经历的东西，眼下你正在经历，既然如此，那么由你来亲手演绎这种痛苦给我看，把你想要表达的东西说出来，我自然而然就离这个角色更近了……或者说，离你文岩更近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试镜5
文岩这病被查出来的时候，正好五年前，《血浓于水》刚刚播完，当时整个影视圈被这部感人至深的连续剧给震撼了，铺天盖地的赞美，络绎不绝的祝贺，文岩这辈子导演了很多戏，得过很多奖，然而加起来，居然没有这一部所获的荣誉多。
他摩拳擦掌，准备趁着自己还没老到不能拍片，打算再好好导演《落叶归根》的时候，却在这时被查出胰腺癌中晚期。
于是一腔热血尽数湮灭。
这五年，他辗转在病痛跟药物之间，同死神几度抢命，数次化疗完全摧毁了他的免疫力，加上年事已高，体质一年不如一年，可能人在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真的是有预见性的，文岩有种预感，他撑不过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