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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 惊奇路标

    今晚的午夜回响正向着深层坠落,神社台阶向山中蜿蜒。在浓雾中,怪诞离奇之氛围比往时更胜一筹。可以听到鸟虫的声音,而绝非有时的诡异寂静,可这些声音伴随山风而来,林木作响,影影绰绰,愈发令人心惊胆颤。此时有人影从浓雾中走出,沉重的声音一边拖着,一边撞击,那并非脚步声,而是一具通体漆黑的棺材。

    人影的身躯就好似融化在了夜色中,唯有一抹深红色勾勒出其存在感。深红色的圆边礼帽,深红色的领带,那张脸藏在比夜色更深的阴影中,忽而让人觉得那张脸是否有所不妥,恐怖故事里的无面人会否就是这般模样。

    不过,这个时候来到神社的是人,而不是传说中的鬼怪。马恩拖着棺材,提着黑伞,背着吉他箱子,脚步不快,但速度却不慢。迷雾在他的眼前一层层剥开,来自山间的声音同样让他感到不安和恐惧。他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在窥视自己,那些东西一直都在他身边打转,却一直没有来到面前。他已经好几次看到有一些朦胧的轮廓与自己并肩而行,相隔大约只有十米远。

    这种不安和恐惧来自他的本能,来自于他曾经遭遇过的事情,以及他对午夜回响的了解。即便如此,单纯的不安和恐惧也无法打倒他,经过多年的磨练与准备,他对这些负面的情绪有着极高的承受能力。

    此时,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结缘神的噩梦里也有一大片山林,每当他进入其中,总能看到一条由火炬组成的长龙,向着结缘神被封印之处前行,那些东西不是人,但它们同样在祈祷。那时的场景,多少和眼前的境况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重叠。

    毕竟神社就在山顶上,而神社里同样供奉着神明,据说,这个神明在很久以前就被封印起来了。这般内情,与结缘神是如此相似,然而,马恩深深清楚,结缘神没有死亡,哪怕被隔离在噩梦的另一边,也无法肯定它何时会破封而出。马恩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那东西,那么,这边的神社了解自己封印并供奉的神明吗?

    上一次,马恩在午夜回响中踏足神社的范围,就遇到了诡异离奇的事端。午夜回响对神社的影响,比对神社之外的区域更加明显,他很难说清,那到底是仪式的影响,还是神社中存在某些东西,本就对这样的环境有着人类难以企及的适应性。

    倘若邪教真的将仪式放在神社这边举行,马恩就不得不考虑神社里可能出现的变故。实际上,他也针对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尽可能做了预防。如今近侧的三丁木公园正有阴谋蠢蠢欲动,而神社这边的反应又会是如何呢?比起三丁木公园那边的人为阴谋,马恩更担心神社这边隐藏着的非人之事物。

    根据他对结缘神的了解,这种号称“神明”的东西一旦暴动起来,将会发生极为可怕的灾难。结缘神事件里,他利用手边的《七转洞玄秘录》解决了一次;在海边小镇,依靠群策群力解决了一次;可这一次,他能打出的牌面没有前两次那么大。

    人的阴谋,人可以破除,但对于这些无法理解的东西,想要与之对抗却非一人之力可为。马恩从来都不觉得邪教的事情很好处理,但是,一旦神社里的东西跑出来,那或许比邪教的仪式更加麻烦——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马恩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邪教的仪式将会催化神社里的异常,成为灾难扩大的起因。

    在处理神社这边的事情前,马恩按照原定计划,从山腰处离开阶梯,走进阴森的密林中。他不喜欢擅自变更自己的节奏,他希望计划好的事情能够稳定地完成,他的脑子中总有一个先来后到的逻辑,将该处理的事情一一布置好。

    正如他写小说,总会写好大纲,并严格按照大纲的内容推进情节。

    至少目前来说,他不认为擅自脱离已经预备好的大纲,是一件迫不得已的事情。

    ——应该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马恩这么告诉自己,他巡视周遭,注意脚下,这块土地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唤醒他脑海中的信息。虽然大脑袋的安全屋看起来就在山里,只要认真找遍每一寸土地,或许不需要路标也能够直接找到。然而,大脑袋是一个精擅空间理论的科学家,他的安全屋内部利用空间技术增强了防护,或许这些技术并不仅仅应用于安全屋内部。

    可以这么说,安全屋周边都在大脑袋的控制中,这也是他停留在这里那么长的时间,依旧没听说过,有人可以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抵达安全屋的所在。

    指向安全屋的路标很普通,普通到了就是路边的石子、泥土、动物、昆虫与植被这些天然存在之物事,也可以是这些东西的形状,以及它们发出的声响。这些能够直接通过知觉器官接受到的信息,能够激发隐藏在大脑深处的预留信息。具体的理论,马恩也不是十分了解,从他自身体验来说,就是相信自己的感觉。

    这么描述,似乎有点儿玄乎,但在大脑袋的手中,他的理论足以让过去被人们视为魔法和奇迹的事情,用更有逻辑性的理论和公式表达出来,用更为具体的应用科学技术表现出来。

    谈及人们的“情绪”、“感觉”和“精神”,对大脑袋这样的疯狂科学家来说,从来都不是不可捉摸的意识形态。马恩能够理解一些他所提及的一些唯物主义论调,不过,大脑袋所知道的,所应用的,显然已经脱离了人们常识中的唯物主义思维与经验。

    他的理论是十分奇特的,奇特到了全世界都没几个人能够理解——而这却又促成了大脑袋的骄傲,他从来都不会因为不被人理解就感到悲伤,反而,他很认真地说过:如果一件东西是浅显易见的,那肯定不是对真理的描述,真理是简单的,但要理解并描述真理,却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情。

    可即便是这样的大脑袋,也从未说过,自己掌握了真理。

    不是真理的理论,控制着马恩的路线,一旦行差踏错,将会引发巨大的麻烦。马恩没有尝试过,也不想去尝试一下。他不时停下来去感受,去聆听,而这个时候,在他脑海中回响的“旋律”似乎也被这些细密而多余的信息给刁难了。马恩越是前进,就越是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变得细腻,正变得活泼,就像是原本被“旋律”占用的性能资源,被这里的某种力量抢夺了回来。

    他脚下的土地,仿佛蕴含着一股神秘的力量,让他去思考,去感受,去尝试理解。“旋律”渐渐退去,空出来的地盘,就被马恩记忆中的一份份习题所占据。马恩每天都在学习,每天都会给自己找一些难解的富含逻辑的题目,而这一切,包括他明确记得的,以及已经淡忘了的,全都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了。

    马恩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曾经解出的答案,其实有着诸多的不明确,不正确,不够深入之处。有一些题目,他其实根本就没能解对,只是自以为正确,有一些根本没有解出来,只是半途而废,从其它题目中找到了乐趣后,就渐渐就遗忘了。

    这些不明确也不正确的解,这些被遗忘的难题,就好似冒着泡沫的波浪,在马恩的脑海中来回晃荡,让他发现,自己其实比自以为的还要愚蠢。而自己的过去也更为愚蠢:其实,早就应该回过头,重新审视一下这些题目的。

    他不由得重新去做这些记忆中的题目,并得到了新的解,过程就好似自发在他的脑海中解体了一样,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他只用心算,就完成了这些过去看来十分难解的题目。他还可以用过去没想过的方式,变着花样去解题。这些曾经令他头疼的难题,一下子就变得富含乐趣。

    当他从津津有味中猛然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去寻找路标了。自己仿佛是在一种沉浸而恍惚的状态下,走完了剩下的路。他没有偏离安全屋,因为,那座造型奇特的安全屋已经近在眼前。

    ——莫非这也是一种“路标”吗?还是一种“口令”?

    马恩不禁这么想到。每一次来到大脑袋的安全屋,总带给他不同寻常的奇妙体验。他觉得最有趣的是,明明都是无法理解之事物,符合他自己对“怪诞离奇”的定义,可从感情上,他并不认为大脑袋和安全屋所带来的不解之处,是一种怪诞离奇。

    他想,或许是因为大脑袋和安全屋的不解之处,更符合他对未来的期待,也更顺应他所习惯的思维与逻辑吧。科学总是在进步的,这个认知大概促成了一种期待,让人觉得自己迟早能够明白这些不解之处。

    更重要的是,马恩觉得这里的无法理解只是暂时的,其本质上,和自己所知有着相似的逻辑,是处于同一条道路上。而结缘神的无法理解,则是与这份逻辑格格不入,仿佛与自己的思维和认知处于一条不相接的平行线,完全是另一个领域的东西。

    如此一来,大脑袋和安全屋显得很亲切,而结缘神的所在,则太过陌生而遥远了。

    午夜回响里的迷雾没能深入安全屋周边,马恩也是第一次在午夜回响里来到大脑袋的安全屋。这里的情况和他在公寓的安全屋有点不太一样。他抬起头来,愕然发现,天空的阴霾竟然已经消失了。没有厚厚的云层,星空是如此的干净,夜风也变得清爽起来。

    在《七转洞玄秘录》的影响下,马恩对日常的诸多事物都失去了感性上的体验,本就贫乏的日常生活,愈加显得苍白无趣,反而是午夜回响这般异常的环境,能够带给他强烈的体验与情绪,尽管那多是负面的东西。可站在安全屋前,午夜回响本该具备的体验与感知,尽皆消失了。

    这里的景物,与日常一般苍白而无趣。当马恩看向来时的路,看向密林的深处,哪里还有什么迷雾?远方的黑暗,也只是寻常可见可感的黑暗罢了。月光从树梢间透来,明明是一道夜色美景,竟也变得索然无味。

    马恩冷不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离开午夜回响了。

    ——这个安全屋,完全不在午夜回响里?

    ——真不愧是只剩一颗大脑袋的疯狂科学家。

    对比起自己的安全屋,马恩才更明白,大脑袋的安全屋有着何种程度的安全性。他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不过,多少带着一些羡慕吧。不是羡慕大脑袋有这样的安全屋,而是他能够制造出这样的安全屋。这其中所具备的学识有多深厚,实在让人难以测度。

    “惊奇先生,我到了,开一下门!”马恩大声喊道。虽然他是由正确的路标指引而来的,但是,如果大脑袋还在闹脾气,不喊几声,它大概是不会主动开门的。

    没有回应,也不算出乎预料。

    “我带来了有趣的东西。”马恩又喊道:“看到我身后的棺材了吗?就是今早我跟你提到的,邪教用来从午夜回响深处召唤神明的媒介。”

    又过了一阵,依旧安安静静。

    马恩抬起帽檐,露出平静的面容,语气也平静下来:“我知道,惊奇先生,你在看着我吧?”

    这一次,没让他多等,大脑袋那极富特色的机械发音就从屋内钻了出来:“你可真是无趣,马恩。你总是遮住自己的脸来骗人的吗?这也难怪,你其实就是个面瘫吧?”

    “随便你怎么说,我可是热情洋溢的很,只是性格内敛,不显于外。”马恩笑了笑,也不介意这么干瘪无趣的嘲讽。他听过更多的狠话和嘲弄,大脑袋的这些话与之相比,还是颇显贫乏与生涩。就连马恩自己写的小说,言语已经足够乏味了,也仍旧比之更加生动。

    “你不放我进去,我可就把棺材放在外边了。”马恩这么说着,作势就要解开锁链,“你要不出来拿,如果不拿走,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估计你也会有点兴趣吧?反正我是不介意的。”

    “混蛋马恩!你懂不懂礼貌?不要在别人家门口随便乱扔垃圾!”大脑袋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然后,安全屋的大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