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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 脑回路

    马恩见过许多守秘人,守护日常的秘密,守护怪诞的秘密,守护集体的秘密,守护个人的秘密。这些形形色色的守秘人不能说每一个都是理智而强健,守护秘密的原因也不尽相同,其中也有许多不得已的情况。但无论哪一个守秘人,都有一些共同的特质,那便是——

    在其保守的秘密层面上,守秘人拥有相对最大最全面的情报,来自于情报的杀伤力,也将在其主场上发挥出最大的优势。也许在极端条件下,这种优势无法转化为完全胜利,毕竟战场在有些时候是如此的复杂,但从结果反过来推敲,却又可以发现,那也并非是真正的失败。

    就如同马恩那位至今仍旧不知其姓其名的邻居朋友,他自称是结缘神的守秘人,最终却死在接二连三的阴谋下。但邻居朋友失败了吗?马恩认为没有,死亡并不代表失败,文京区如今的平静,不正是邻居朋友获得胜利的侧面佐证吗?

    与之相比,能够控制大量怪物的松佐卫门失败了,经验无比丰富的前调查员上岛公介也失败了。最终是马恩继承了邻居朋友的守秘人职责,这是前仆后继的胜利,是一种责任和义务的传承。

    伴随责任和义务而来的,自然还有权利。是的,在这结缘神的怪诞离奇的噩梦中,充满了就连守秘人自己也无法尽数的未知。但是,能够将这个噩梦的优势最大化,进而在这个局部战场上,一举抹去邪教原本在大局面下所占据的优势,对马恩来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毋宁说,如果身为守秘人的自己都无法做到,那么,对抗邪教根本就是一句空话。

    马恩不清楚邪教为什么将仪式的时间和地点,与他的婚礼重合。但是,单纯从经验来说,马恩认为,邪教在这些年的顺利发展,以及多国政府的默认,让他们的心态发生了某种膨胀。过去的失败,确实让他们小心谨慎,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与这些年的顺利相比,又让这种心态上的膨胀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种集体性的,连其成员自身都没有意识到的侥幸,已经悄然在他们的心中滋生了。

    由此,他们错判了收集到的情报。即便他们本应该最清楚:无论通过什么方法,聆听“旋律”也好,或者通过其它怪诞离奇的途径,亦或者是某些官方的支持,亦或者看似友好的集团的协助,由此得到的情报,若是放在正常的人类社会秩序里是十拿九稳,但放在这等怪诞离奇的事件中,却依旧是十分片面的——否则,怪诞离奇便不足以被称为“怪诞离奇”了。

    人们的用词定义往往是暧昧又狭隘的,但又往往拥有一个明确的定义。所谓定义,就是赋予指定对象以某种意义。人依靠“定义”事物才能去理解事物,在多变的环境中幸存下来。当某个事物被明确定义,却又被人为忽略或模糊这种定义时,如果不是这种“定义”已经不附合意识形态的发展潮流,就意味着其本人自身的意识发生了偏差。

    马恩认为,“怪诞离奇”的定义,虽然在概念上的界限有些暧昧,但意义却是十分明确的,放在指定物范围内,也依旧是严格的。这是一个全世界都在使用,且全都能够理解的定义。无论是什么原因,面对被定义的事物,却忽略其定义,一定会在判断上发生错误。

    邪教的行动鬼鬼祟祟,看似令人捉摸不透,但他们的一些举动,已经渐渐让马恩意识到了,他们的自省和目标,正在发生偏差。当他们选择这家神社,选择了这个时日,来作为仪式的时间和地点,马恩的机会就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马恩的婚礼计划完全是跟着邪教走的,但这并非是一种巧合,邪教的计划原本可以更好,但他们既然没做到更好,那马恩的计划就会如蛆附骨般缠上来。

    马恩原本为了婚礼计划而设想的诸多铺垫甚至都还没有用上,邪教就自投罗网了。

    ——如果将其中的关要全都视作人为的痕迹,那倒是还好。

    ——但是,如果其中有结缘神的力量作为引导,那就显得更加可怕了。

    ——即便如此,可怕的也是结缘神,是“旋律”,而不是这些家伙。

    结缘神的事件虽然已经结束,但结缘神的痕迹依旧充斥在整个文京区,整个日岛,乃至于全世界——那些“怪物”实在太多了,融入人类社会的程度太深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哪怕在正常的视角中,这些“怪物”已经再次陷入“休眠”状态,但他们依旧和结缘神有连系,这也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若是从这个角度出发,再次看待结缘神噩梦的作用,马恩反而觉得,在这个噩梦里,仍旧是重创邪教的机会。因为,在结缘神被封印,结缘神的“怪物”陷入休眠状态的时候,这个噩梦的运转机制很可能在“死板”和“灵活”之间,达到了一个巧妙的临界点——这个临界点足以让守秘人这样的知情者,能够更好地利用情报不对称的优势。

    如果运转机制太过死板,则会被敌人摸清楚规律,这并不利于那些“怪物”的生存,所以,不太可能会是这种情况。

    如果运转机制太过灵活,那么,怪物的“苏醒”和“休眠”又有什么意义呢?根据马恩的调查,这些怪物在“苏醒”和“休眠”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马恩唯一觉得奇怪的就是,在为了婚礼而净身的时候,自己的思维就好似陷入了一种奇怪的负面的逻辑中。马恩在“邮局”工作的时候,无数次被被告知,“自我怀疑”这种心态在执行计划策略的时候是最必须警惕的情况。

    让马恩事后庆幸的是,当时的怀疑没有演变成最终的自我否定。如果彻底推翻计划,那么,在事件急剧推进的当前,就会陷入一个茫然的无计划的状态。

    “原来如此,原来马恩先生也有过怀疑自己的时候呀。”知音爱美小姐了然地点点头,“不过,也不奇怪了,马恩先生虽然是怪人,但也是人呀,人就会这样,有时突然就胡思乱想了。”

    一行人匆匆赶路的时候,马恩恰时谈起了自己的“失误”和“感悟”。他并不吝啬和旁人分享自己的挫败,检讨自己的错误,不过,有关守秘人的事情,他依旧保留内心中最深处。

    “这也还好了,我都还以为你都不犯错的。”哈姆半调侃般说到,听着马恩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说出自己的判断,他反倒觉得对这个男人的印象有了点改观。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却是让他心有芥蒂,不过,能够当着众人的面,对自己的想法侃侃而谈,不避讳其中的反省,这是他十分钦佩的——在他的人生经验中,很少见到有人会这么做。就他所知,在日岛这个社会里,一旦有人开始反省,那么,最终的错误、失败与责任,就会落在这人的头上。

    日岛的社会总是需要一个替罪羊的。替罪羊会承担所有人的责任,而其他人就会“无罪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意识,为什么一直到人道主义盛行的今天,日岛还遵循这样的意识,要说明白,写成书,足以汗牛充栋。哈姆也不是深有研究之人,他之所以知道,只是因为,这种意识已经成为了日岛人的日常。

    幸好,在这个队伍里,并不全是日岛人,或者说,这个队伍并不是一个典型的日岛团体。哈姆不由得这么想到:若这里的人,全是遵循那种思维的人,那么,马恩的言辞已经足以让他定罪了——无论这个事件的结果如何,总会有人去追根究底,鸡蛋里挑骨头的。

    哈姆也是队伍中,最能理解警视正此人所肩负的责任和存在意义的人之一。因为,他同样清楚,警视正和自己这些边缘人物不同,对方要面对的可是作风更加封闭的官僚结构。日岛的那些被人诟病的风气,在那种场合中,可是要人命的。

    “警视正没问题吧?”想到这里,哈姆就不由得向马恩确认道,“他很辛苦呢。”

    “是的,不过,警视正是一个拥有正义感的人。”马恩坦然说:“我已经尽可能减小他的压力了。”

    哈姆叹了口气,就因为马恩是这样的男人,所以,就算对其心有芥蒂,但他依旧觉得,对方才是这个队伍的领头人。毋宁说,只有这个男人才有资格当领头人,也是对这支队伍最好的选择——他和雷特没本事当这个领头人,而其他人?看看这只队伍的成份吧,不是关系浅薄,经验稚嫩的新人,就是立场暧昧的老油条,又或者是别有用心的外国人。

    “马恩先生已经改国籍了,对吧?”哈姆又问。

    “是的,已经确认了。”马恩说:“我已经加入日岛籍了。”

    “啊,马恩先生已经是‘自己人’了吗?”知音爱美小姐和经纪人小姐都有些惊讶,虽然似乎也早就听说了,但又好似没听说,或许是当时没怎么在意。可真正确认对方是日岛籍后,更有一种“为对方高兴”的情绪。

    “虽然日岛有很多地方不好啦,但我还是觉得,日岛很好很好的。”知音爱美小姐开心地说。

    她的想法和情绪,在马恩看来,和全世界的大多数人没什么不同。拥有心怀自己国家的国民,本就是一个健康发展的国家的象征。换做是他自己,有一个熟悉而友善的外国人朋友,决定加入自己祖国的国籍,那自己也会为对方感到高兴的。

    而且,加入日岛籍,本就是为了和本地人打成一片。如今看来,成效显而易见。

    “啊,没错,你会发现,日岛虽然有很多弊病,但还是比你认为的要好很多。”哈姆也有些高兴地说,“不过,有些不良的社会风气,你还是别跟着做比较好。如果完完全全变成日岛人,那就没趣了。”

    “哈,你是以有趣无趣来衡量自己人的吗?”马恩打趣道。

    “说实话,日岛人自己有时都受不了这个国家的死板和恶俗。”雷特也跟腔说,又开了个玩笑,“如果哪天听到马恩先生自杀的消息,我会很伤心的。”

    “哦哦哦,这个玩笑开大了,雷特!”哈姆瞪大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好友说话不是故意的,但有时不过脑子,真令人头疼。

    “是啊,雷特先生,快点吐口水,呸呸呸。”知音爱美小姐也催促道。

    “马恩先生可不是会自杀的那种人呢。”经纪人小姐也连忙加进来缓和对话。

    “啊,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哎……”雷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马恩不觉得这话有冒犯了自己,实际上,如果在结缘神事件里,自己走错了一步,大概在去年八九月的时候,就会出现“外国人在公寓里自杀”的传闻了吧。所谓“四号房的怪谈”就会再一次进入众人的视线中,说不得又被这样那样的花边新闻和综艺节目炒作一番。

    由此看来,就算不成为“完全的日岛人”,自杀的阴影也依旧会纠缠着自己。

    马恩觉得雷特的“灵感”说不定真的很准。

    “既然说到了这事,那就再提醒你们一次,别在这个噩梦里随随便便死掉了。”马恩严肃地说:“说不定真会在现实里自杀呢。”

    “哇,这可真吓人!马恩先生,你是故意的吧?”知音爱美小姐撅起了嘴巴。

    “没有这点心理准备的话,你还不如不来。”哈姆一点都不被知音爱美小姐的装模作样所骗,“你都说过好多次了,你是带觉悟而来的吧?”

    “……哈姆先生,你肯定没有女朋友,对吧?”知音爱美小姐用一种无趣的目光撇了这个男人一眼,她对这家伙完全没一点好印象。明明和马恩先生的岁数差不多,或许更“老”一些?但是,就像是个爱耍小聪明的孩子一样。

    要说到谈对象的话,马恩先生是个怪人,还结婚了,当然是最先划掉的。原来的上原专务是个骗人的家伙,早就上了黑名单。哈姆先生还是个孩子,至于雷特先生,似乎有点神经质,也不是好对象。另一个吉他手,或许是个好音乐人,但太沉默了,而且似乎坏事缠身,是个衰仔,肯定不考虑。

    似乎就剩下佐井久之先生了。对方年轻有为,相貌过得去,是个尽责尽职,交际广泛的公务员,不仅有一个才华横溢的上司,自身也做事恭谦上进,言辞和行为看起来都是相对比较靠谱的。这么一数数其优点,真是前途光明,升职在望。

    “原来佐井久之先生是这样的一个人呀。”知音爱美小姐的话毫无征兆,连佐井久之本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就说到自己身上了呢?这女人的脑回路究竟是怎样的构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