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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页

    江苒站得笔直,悠悠然开口,“诸位,我扮男扮女,并不吃你们家的粮食,也不犯我大周律法,更无人说射礼只得男子来行,为何要下台?”

    江四娘上辈子死得窝囊,可不代表她是个善茬。她略学过拳脚功夫,在族学里头,也是拳打儿郎,脚踢屁孩的风云人物。

    区区几句话就要把她赶下台,可没那么容易。

    众酸儒恨恨,“江司马怎么教出这样泼辣无礼的女郎!”

    江云听见扯上江司马,便忙温声开口道:“姐姐向来不拘小节,今儿原非要这样的,说那些话,也是气急罢了……诸位郎君莫要同我姐姐计较,我这便劝着她回去了。”

    说罢,便登了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扯住江苒的袖子。

    江苒不等她动作,便微一拂袖,她朝江云看了一眼,眸光清淡,难辨喜恶,只是袖手笑了一笑,说,“若我偏要胡闹,你们又能如何?”

    江云在她注视之下,面庞渐渐发红,眼里噙满了泪水。旁人瞧了愈发为她打抱不平,便嗤笑说,“一个女人没有半点女人的样子,竟还如此大言不惭,恬不知耻之辈!五娘子温婉贤惠,只怕名声都要为你这泼妇所累!”

    一时台下的娘子们也是交头接耳,她们素来听闻江苒傲慢姿态,又听有人传她是绝色,难免心里头听了不舒坦,可如今见江苒袖手而立,面对那讥讽仿佛毫不在意,模样又极为清俊,便心生回护之意。

    一个绿衣小娘子便仗义执言,肃然说,“好生荒唐!这射春礼原说是择优者上台,为的是祈福,难不成女子便短缺了什么?!方才那位郎君你不过认识江五娘片刻,便说起四娘的不是,怕不是叫美色障目!”

    江苒听闻有人反驳,不由瞧去,竟是那以才名出众的蓝家娘子。她觉得有趣,便颔首致谢,又转而瞧着方才那大放厥词的郎君,朗声说,“你说我没有女人的样子,我却说你没个男人的样子!”

    此言一起,众郎君不由群情激奋。

    江苒继续慢条斯理地道:“你瞧我不顺眼,才不是管我贤良与否,横竖我也瞧不上你,我贤良给你看作甚?——不过是,嫉妒我叫献官瞧中了来行射春之礼,羡慕娘子们都称赞我的容貌,自己却什么都平平,也就只能靠骂一骂我,来搏得几分关注了。”

    她说着,轻蔑地笑了一笑,瞳孔晶亮,透着嘲讽,“可不是没个男人样子。”

    那郎君被她的话起了个倒仰,抖着手指着她“你你你”了半晌,最后只是恶狠狠地道:“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只怕要坏了今日祭礼!”

    江苒挑起眉头,瞧了瞧方才叫自己上来的那献官,“拿箭来。”

    献官眼见事态闹大,不由有几分头疼,可向来射春礼并没有明文上的规定要叫男子来。他略思忖了一番,便示意一侧的执事捧上托盘,里头放了弓箭,又指点道:“娘子且以此箭在一侧祭台上点燃,穿过那头以干草编织的五环,将其点燃,此举乃是为祭祀花神,恭祝仙诞,乞求今年……”

    献官未曾说完,江苒便抬一抬手,点燃的箭矢紧绷在她指尖,她倏然回身!

    火焰堪堪擦过还来不及避开的江云脸畔,她惊呼一声,往一旁摔倒,跌得满身狼狈。

    江苒却譬如闲庭散步,吟赏风月般潇洒随意,手指一松,箭矢直直射出,连续两环,都是不偏不倚,正中环心。

    台下众人轰然拍手叫好。

    小娘子们本就看热闹不嫌事大,方才见郎君们都纷纷逼迫江苒,如今又见她潇洒飒然的射箭模样,恨不得把手都拍烂了,更有些傲气些的姑娘家还觑着那些郎君们,笑容中盈满嘲讽。

    郎君们也不意江苒有这样好的身手,一时哑然,却没有人敢再开口相争,唯恐又成了出头鸟,再丢一回人。

    方才围攻江苒的郎君仍然嘴硬,说,“……这、她,她不过是运气好!”

    可这番却没人再附和他了。

    射箭在君子六艺里头,众郎君俱都十分熟稔,可那弓箭沉重,如若没两把刷子,只怕拉开弓的时候就会闪了腰背,如江家四娘子这样子信手拈来的,只要不瞎都能看出她很有几分功夫。

    江苒却不再理会下头众人言语,等到了第三环,她忽一反手,直接从执事托盘中抓过了剩余的三支箭矢,箭尖的火油叫她在祭台上随意一燎,齐齐燃起火焰,众人正要惊呼,方才还面色冷淡的江苒却忽然弯起了嘴角,把三支长箭齐齐绷在手心,凝眸瞄准。

    在众人的震惊注视之下,她猛然松手——

    那瞧着花里胡哨的长箭竟在她手中射出了万夫莫开的气势,汹汹地直指剩下三环,箭尾犹在兀自颤动,只听“轰然”一声,三个草环齐齐燃起,火光熊熊。

    五环俱燃,象征的乃是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是大吉的兆头。

    江苒全神贯注盯着那五环,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她生得清贵,垂眸微笑的时候仿佛新雪凛冽,下头的小娘子们激动得将手掌都拍红了,她便微笑,冲着众人一揖。

    江云跌倒在侧,听见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都是给江苒的,自己却当众跌倒出丑,她忙用衣袖捂着脸,恨恨地跑下台,落荒而逃,仿佛丧家之犬。

    江苒在人群中寻觅了一番,发现方才那白衣郎君竟是不见了,不由有几分失望,随手将弓丢还给一侧献官,方才下台去了。

    江云见她朝自己走来,还以为她要找自己麻烦,方才江苒故意吓她的那一下起到了作用,她不等江苒靠近,便微微发抖起来,色厉内荏地道:“你想干什么!”

    江苒奇怪了,反问说,“我倒是想问问你,你煽动旁人在外攻讦我,你当我想干什么?”

    她愈近一步,江云就抖得更厉害一些。

    江苒近了她身前,好好欣赏了一番她闭着眼睛瑟瑟发抖的模样,嗤笑了一声。她心说,上辈子死在这样的人手里,自己想来比她如今模样更要窝囊。

    如今她急着寻人,倒懒得找江云的麻烦,是以径直走开了。

    与此同时,台上怔住的赞者终于回神,射春之后,众人便要一齐念祝词。他便领着众人垂首吟唱:

    “美哉花神,偉哉司春。要眇宜修,百花精魂。

    “行施唯道,至德唯坤。花雨其濛,嫩日其熏。

    “含弘光大,品物芸芸……”

    江苒在这吟唱声中缓步走远了,方才至一花树下,那老桃树开得花满压枝,云霞潋滟,蓦地被这沉静贵气的紫袍靠近了,叫风吹得簌簌落花。

    她牵过那嚼着桃花的马儿,马儿仿佛通了人性,亲昵地拿头蹭蹭她,江苒生得清瘦,竟是一时没立住,略往后退了一步,而后方才便摇摇欲坠的发簪终于支撑不住,自发间滑落,满头青丝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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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然听见冷淡的嗓音,方才那不知去了何处的白衣郎君自她后头走近,见此变故,便提点道:“娘子发簪落了。”

    说罢,便伸出手去,将那尚带着她发间余温的银簪,轻轻地捏在了手里。

    这人形容古怪,身形面貌都裹在宽大的衣裳和帷帽之中,可唯独伸出的一只手,乃是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瞧着漂亮极了。

    可旋即,他就怔了一怔。

    江苒转过头来,将原先冷淡神色一扫而空,挑着眉头,笑了笑,这一笑风流袅娜,是在场所有娘子们加起来都抵不上的倾城颜色。

    她伸出手,欲要取回那银簪,含笑道:“多谢郎君。方才郎君瞧着像是不见了,我只当你觉得无趣,先行离去了。”

    对方将银簪放在她手心,便后退了两步,同她遥遥相对,只是微笑说,“俗人胡嚼口舌耳。”

    言下之意,却是懒得听方才那起口舌官司。他虽觉旁人落俗,可同江苒亦是萍水相逢,不喜这场面,便稍稍避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