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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英雄泪满襟



                                            我看着逸王爷那苍白无血色的脸,心更是沉到谷底,换上了一抹温和的笑,缓缓的走过去,在他的塌边坐下,我问了声,“逸王爷,你好些了么?”

        话音落下后,连我自己都被自己的客套吓了一跳,何时我们变得如此生分,如今这个躺在面前的垂死男子,可是那个曾经同我共奏凤求凰的潇洒不勒皇子,可是那个在朝纲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可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轻狂少年?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看了我一眼后,缓缓的闭上后,道,“海棠,无须替我挂心,大丈夫须当马革裹尸而还,岂可老死于床箦之间,就算我死了也是死得有价值。”

        “逸王爷岂可如此消极,虽说马革裹尸是一个将领的光荣,只是你可曾为你妻子和女儿想过?可曾为时刻为你担心的皇上想过?强死不如苟活,你定要支撑下去,等你好些了我便带你回钱塘郡,皇上在那等着我们一起回去呢!”  我握了他的手在自己手中,试着向他传达我的力量,不让他感觉到孤单,却不想那双手毫无任何温度,只是无尽的冰冷。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后,又缓缓合上,不再出声,我们便这么静静的感受着彼此的呼吸,直到子都闯了进来,喊道,“娘,大事不好了,大抵是麒麟国发现了我们的援军,如今城外黑压压的一片,都是麒麟国的军士,硬打的话,建康城怕是守不住了。”

        逸听到后睁开了眼,骂了句,“这个卑鄙的侯一鼎,他之前一直是在观望,不曾攻打,以为我的箭伤不严重,如今见援军,想来我是不行了,他倒不浪费一丝时间,直接派人攻打。”  说完后,他喘了口气,转向子都身后的伺着的军士道,“你把我战甲取下来,我要迎战。”

        那军士跪了下来道,“王爷万万不可啊,军医千叮咛万嘱咐属下,不得让将军起身,这样化脓的伤口定会再次裂开,在难合上,请王爷三思。”

        我也出声相劝,“逸王爷,我看不如让我和子都先出去看看情况如何,再作打算,你觉得可行不?”

        他不再出声,想来是把我的话听了进去,便示意子都跟我走,子都和孤独晟,都是善未来得及卸下战甲,便随了我来到城墙外,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十万大军,而我方却才只有区区四万守军,且孤独晟的骑兵和龙国援军也不过才几千人,都是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硬打的话,输的必是龙国了。我一时也想不出良策,细看这些人,不见他们攻打,只是不停的吹号角,叫阵,难道他们在探我们的虚实?真的如逸所说,是来探逸王爷的箭伤虚实的么?真是侯一鼎听说逸王爷伤重行动不便,认为有机可乘,才派军队前来骂阵。

        我和孤独晟,对看了一眼,看来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迎战。却不想叫阵的麒麟国突然一片鸦雀无声,齐齐看向城墙的左边,我转头一看,不禁心惊肉跳,逸,你这不是拿自己命在赌一场不知输赢的赌局么?

        只见身着银白战甲,手拿银白头盔的逸王爷,身挺如松,眼睛炯炯有神,满脸威严的看着城下的麒麟国大军,一步步坚定的走向我们,如若不是先前我见过躺在床上的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他是个箭伤在胸口的人,他看了我一眼,示意我镇定,接着走到子都的身边,轻声道,“子都,你个头较小,到后面扶住我,我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说完重重的喘了口气。

        子都不着痕迹的绕到逸的后面,用自己的背顶住逸的背,逸深吸了口气,大喊道,“派了区区几队人马便想来攻打我率领的亲军,侯一鼎未免也太小看本王了吧?有什么本事尽管拿出来,放马过来吧。”  一鼓作气喊完后,在一边的我和孤独晟已经发现,逸已经是呼出的气多,吸进的气少,城墙上的守军听了逸的鼓舞后,一起喊道,“逸王爷!逸王爷!”    其实众人都明白,逸王爷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在为大家争取一线生机,在为大家争取短暂的喘息时间,全军上下心里面在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定不能让逸王爷白受这个苦。

        化脓的伤口上压上近八斤重的战甲后,还要稳直的行走,我不能想象那种痛,也无法想象逸是如何做到,甚至在连说话都没力气的情况下叫阵,那声音震天。逸王爷忍着箭伤,挣扎而起,亲自到城墙鼓舞士气,麒麟国大军见到逸的出现,自是大吃一惊,讨不到便宜,几番叫阵后只好退兵。我的心总算松了口气,转身扶住逸,不想孤独晟直接把逸抱了起来,跟着军士回逸的临时府邸,我和子都跟在一边。

        孤独晟将逸放在床上后,便转身问道,“军医呢?”

        细心的随从早已请了军医在一旁侯着,见他上来把了脉后,脸色大变,直接拿出金针,刺入穴道,已昏迷的逸王爷才幽幽醒了过来,见到一边的孤独晟,眨了眨眼,叫道,“父王?你怎么来?”

        军医把我叫到外厅,道,“王爷只怕已熬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现在不能把战甲取下,如一取下,只怕会血流如注,马上就断气,只是如若不取下将伤口的脓水和血水去除,王爷还是熬不下去,且刚刚那几步已耗尽了王爷的体力了。”

        我将眼中的泪逼了下去,转身看到子都站在一边,红着眼睛大骂道,“不公平,不公平。”  边骂着,边跑了出去,语气带着哽咽,我抬头看了眼屋外的天,老天真的有眼么?真的公平么?为何一个像逸这般的好人会得个如此下场?

        将眼角的泪抹掉后,我走进内厅,在塌前跪了下来,握住逸的手,想和他说,坚持下去,定会好起来,只是话未出,泪已如雨下,他勉强的抬起了手,抚上我的脸,道,“倘若,我在太子妃大选前,与你提亲,你愿嫁于我为妻么?”

        听了这话,我更是哭得伤心,哽咽得发不出声,只是坚定的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叹了声,“那现在我和你约好了来生,如若有来生,我定会直接把你娶回家,珍爱你一世,记得等我。”

        逸胸前那白色的战甲慢慢的渗出了触目惊心的血迹,他的嘴角也流出了一丝血,我知道这不是好迹象,说明他的血压已经过低,开始内出血,我真恨此时不是在21世纪,不然定能救活他,我边哭着,边大喊道,“老天如果有眼的话,为什么不睁看眼睛,看看受苦的好人?为什么?为什么?”

        一口气上不来,我差点哭晕了过去,一边的孤独晟揉了揉我的背,帮我顺了口气,双眼红肿的子都听了我的叫声,走了进来,逸看向他,试着扯出一抹笑,子都靠了过来,也跪在床前,逸对子都道,“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男子汉大丈夫别轻易的落泪,知道么?皇叔只怕不能看着你们建功立业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你娘。”

        子都点了点头,逸又转向我道,“海棠,我能叫你一回棠儿么?”

        我点了点头,紧握了他的手,他又道,“棠儿,我好冷,你能抱着我么?”

        我起身,坐在塌边,小心翼翼不碰触到他的伤口,将他的上身抱入我的怀中,他歪斜着头,靠向我的怀中,嘴角又涌出了一滩鲜红的血,我用自己的衣袖为他擦干净,不一会便又涌出新的,我边哭着边想止住他伤口和嘴里不停涌出的血,却只是徒劳无功,他缓缓的伸出手,握了我的手放在他胸口,微笑着,想说什么,只是那声音实在过弱,我听不真切,靠在他的嘴边,我隐约听到他说,“我爱你!”

        我转过头看向他时,一不小心,唇擦过他那略带血腥的唇,只见他也惊异的瞪大了眼,接着便笑着合上了眼,握着我手无力的垂了下去,我探了探他的鼻息后,抱紧了他,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拼命的说服自己他的脸还热着,他没死,军医上前把了脉后,对众人摇了摇头,孤独晟上前来,想拉开我,我推开了他,大骂道,“他没死,你看他的脸热的,他手也有温度,怎么会死呢?他只是晕了过去,过会就醒过来了。”

        孤独晟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叹道,“海棠,他已经仙逝了,把他放下来,天气如此湿热,越早将尸首烧了越好。”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又看向子都,再看向其他人,只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逸没死,我终于缓缓的将他放下,打算起身,却不想便这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掌灯时分,我有气无力的躺在塌上,想着和逸王爷的过往,想着他临死前的深情,今生是我负了他么?只是他也不曾向我表明心迹不是么?这有何来的谁负谁?只是我的心底还是划过了一滴泪,为这个像风一样的英雄。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他生前胸中无数才华,平步青云,最终皆为怡然的达观所稀释,再不见激越愤慨,再不见轻狂,只有清新淡远。自傲、自欺、自负,都消隐一空,吟咏之中,胸襟开朗,笑傲江湖,竟也超越了儒释道,浮云富贵,粪土王侯,连地府也无所畏惧,把死后大事当成又一次不经意的放浪漂流,如此高超的人生玄思,是何等的哲学超悟和精神解脱。

        起了身后,随便抹了把脸,便拉了个随从模样的人,要他带我去逸的厢房,外厅已设了个灵堂,放着一个金红雕花相间的上等檀木棺材,已卸了战甲身着白色孝服的子都跪在一边,为逸守灵,我走了过去,拿起一边另一件孝服,套上,上前为逸上了几柱香,怎么也无法相信,先前还活生生的人,如今已阴阳两隔。吩咐侯在一边的随从,替我拿了文房四宝,蘸了墨的笔提起,却下不了笔为逸写祭文,生前我未能替他做些什么,为何如今他已仙逝,我却下不了笔,脑中一片空白,几滴泪落在宣纸上,渗了开来,突然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握住我的手和笔,下笔,龙飞凤舞的写道,“出身王侯世将,随骠骑战麒麟。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韦骠骑!”

        我转头看向我身后的人,对他轻声道,“谢谢你,孤独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