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凌霜摇头,虽是迟疑良久,欲留还走,最后还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
段宗堪目不转睛,打量了她许久,忽道。
“你瘦了许多。”
“你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就算没话也要找话,于是都想开口,但看到对方的神色,知道想得一样,兄妹俩相视一笑,都觉得悲哀。
不知何时起,从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便生分了,到如今形同陌路,虽然很明白这也是必然,可还是觉得悲凉。
郭镇、宗勘、凌霜,小时候常在一起打打闹闹的三人,如今却行同陌路。
因为她嫁予李纵,便不再是他们两人捧在手心里的妹妹?
她侧过头。
他凝视她,突然想起那个决定一生转折的晚上。
秋十四对徒弟诉说当年真相之日,段宗堪决定和郭镇一起为扳倒李恒父子努力的夜晚,凌霜也被聘为李纵之妻。
踏着月色,从师傅那里回来的青年到家中,看到妹妹欢喜而娇羞的面孔,他也很是欢喜,那时他不知道妹妹的终身已定,又是何等人物。
只觉得只要她开心,便是好的,直到有人告诉他此前来人是谁,他突然觉得悲伤。
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件婚事一成,他的妹妹幸福便要葬送。
贺客不断,那些人都说,恭喜。
父亲也是,喜气洋洋的,在满室聘礼中红光满面。
只有他一个人悲伤。
只有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因为他的反对,父亲没有再和他商量妹妹的婚事。
李纵娶谁都与他无关,偏偏他选中了凌霜妹妹。
其实是很好的人选,段宗勘也知道,李纵青年英武,知书达理,在外边闯荡江湖,名声很好,以人有德闻名,和妹妹也算天作之合。但父亲不明白他反对的理由却是不能说的,秋十四说的是个秘密,前任宗主郭蓬莱夫妇之死,十三死士之死,郭宣的失踪,都是一个秘密。
世家的人虽然不太喜欢李恒,但他却有一对好儿子,渭川整顿世家风气卓有成效,李纵在外闯荡颇负盛名。
“再不采取行动,世家就真成他们李家人的了。”
秋十四的担忧,也是郭镇和他的担忧,师恩深重,段宗勘没有第二选择。
他的命是师傅救的。
既然决定如此,段宗勘便将和渭川的兄弟之情搁下,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他的好兄弟渭川,将凌霜的庚帖要走,而李纵偏偏喜欢上他的妹妹。
此时说这些也没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再无更改的可能,如他决定和师傅、郭镇一起打倒李家人,如妹妹欢天喜地的准备自己的婚事,这些都象是注定了的事情,他看着它们发生,自己无能为力。
郭镇知道这件事,发了一顿脾气。
“我的凌霜妹妹,死了,死了……”
他听到这话,打了郭镇一顿,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不能诅咒他的妹妹。即便是嫁给李纵,宗勘还是希望凌霜能够幸福。
出嫁那日,那天段宗堪对凌霜说,有什么事,你来找我。
李纵待凌霜极好,假如李纵不回世家,和以往一样常年在外,那他的妹妹,或许有幸福可言。
可是郭镇此时却和秋十四开始行动,一年之后,渭川死于毒杀,宗勘不晓得详情,他负责照看李恒,将他的儿子怎么死的,一点一滴详详细细的告诉衰老中风的老人。
李纵赶回当日,渭川和李恒皆逝。
守夜的时候,他听到李纵自语。
“肮脏的世家,肮脏的争权夺势,报应还是因果循环,下一个人是谁?”
李纵的目光注视着秋十四,他是否知道了什么呢?宗勘不明白,而他忽然想打退堂鼓,李家父子死了,此后世家是李纵的世家,郭镇对付李纵,凌霜也会受到伤害。
他可以对任何人狠心,对凌霜却不能,可是几日之后,秋十四死了。
那时段宗勘才发现,他站在悬崖与悬崖中的一线天,退无可退。
他也只能看着妹妹一步步踏入漩涡中,而自己无能为力。
李纵接掌世家宗主的职位,按照往常惯例,与世家十二分舵舵主血誓盟约,可是李纵在此之后,却带着凌霜离开了世家。
他将世家交给了郭镇与自己。
郭镇与李纵向来不合,但渭川死前交代他重用郭镇,李纵没表示异议,段宗勘在他临走前问他为何要走。
李纵看着辽阔的天空,低声说。
“这里太脏了!”
李纵带着凌霜走了,走得很远,一度郭镇与段宗勘都没了他们夫妇的消息。
又是一年过去,一年内可以发生很多事,这一年郭镇与段宗勘都没有闲着,他们忙于清理李家父子留下的痕迹,重新建立属于郭家的势力,而李纵和凌霜也没闲着,当他们再度出现在江湖上的时候,武林中盛传这对夫妇扶危济困的好声名。
郭镇说:“李纵是威胁,要让他回来。他的名声再好下去,可保不准哪日失手的就是我们……”
段宗勘反问:“凌霜怎么办?”
郭镇笑了笑:“她也是我妹妹,只要她不碍事,不会有任何人对她不利。”
他默然,应允与郭镇携手合作。
此后的事情顺利的无法想象,用李纵儿子的安危诱骗他归来,他很快便带着凌霜回来了。
事情一如郭镇预料的那样,甚至超出他的想象,当他宣布自己的身份,并将李纵幽禁的时候,李纵的脸上并无不快。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了。”
凌霜顺从的跟着她的夫婿去了秋园,过着朴素的生活,并没有抱怨。
郭镇成为西洲世家宗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宗勘杀死李纵的四个儿子。
“他的名声太好,就算是他死了,他的儿子若是有人拥戴,咱们心血还是白费。”
段宗堪沉默的应承下来,这样的事情,也容不得他说不。
他那时忽然想到了李纵的话,世家很脏,他想,原来李纵比任何人都了解世家的本质。
并不是他亲自动手,段宗堪却觉得那几个稚龄童子死在他手上,一个一个,都是他下的手。世上原没有不透风的墙,凌霜知道是他幕后主使,眼神里满是鄙视,而李纵瞧他,神色不共戴天。
李纵想什么与段宗堪无关,段凌霜的目光却使得他心悸。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这世上的事,只有无奈。
也只是无奈。
直到那日回府,妻子很是欢喜的告诉他说凌霜有孕,他昏眩的几乎站不稳脚步。
凌霜的孩子,也是要死的,郭镇不会放过他们。
于是便借着凌霜回府的机会劝说她打胎,凌霜很高兴的告诉他的妻子,李纵还不知道此事。
“要怎么告诉他呢?”
她红扑扑的脸上满是羞涩的笑意。
他告诉她:“这个孩子,你不能生!”
凌霜瞪大眼:“为什么?”
段宗堪告诉妹妹:“就算生下来,孩子也还是要死的,这是注定的命运,只要身为李纵的孩子,就是逃脱不得的命运。”
那天凌霜的情绪非常激动,她流泪问哥哥:“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他做错了什么,我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
她激动的质问,他无法回答。
那日凌霜流产了,其实是个意外,凌霜承受不住这样残酷的事实。
孩子尚未成型,凌霜在疼痛中昏沉,脸颊上全是泪。
这只是个意外,段宗堪却觉得是自己杀了凌霜的孩子,虽然不是他亲自动的手,就和以前一样。
以后这样的事情,还要重复几次呢?
在凌霜昏沉中,段宗堪坐在她床边,抚着她的发,悄然作了一个决定。
他下药,使得凌霜不能再生育。
药端来的时候,气味不如以往,凌霜已知不对。
一介弱女子,敌不过孔武有力的男子,强烈挣扎也无用,凌霜那双悲伤明澈的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他,现在想起也还是让段宗堪心头发颤。
不知是否是自己亏心的缘故,段宗堪总觉得打那以后凌霜瞧自己的眼光变了,不仅仅是鄙视,还充满了冷漠与怨恨。
其实他是为了她好,可是宗堪不敢解释,始终不敢,于是来见妹妹也少了。
这样的日子,宗堪在世家的影响力却是与日俱增。
世家四大总管,他名列第一。
有一天,宗堪回府,在门前看到凌霜,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开怀并没有持续多久,凌霜的神情淡淡,说他们缺衣少食,只能来找他想办法。
“你说,我若有事,可以来找你,如今我找来了,兄长可会应承?”
凌霜的双眸清澈如水,她容颜依旧美丽,可掩不住沧桑,段宗堪知道妹妹的硬性子,若不是逼到绝境,她不会来找他。
心里一阵心酸,怎么会这样,他心知此事管不得,如他管了,郭镇更加不会放过李纵,可他的妹妹来求他,除了自己,再不会有人伸出援手。
世家外的人念着李纵的好处,本已是郭镇的眼中钉,若他帮助李纵,只会让郭镇起疑心。
他迟疑了很久,告诉妹妹:“你等我消息。”
凌霜前来寻他第二天,郭镇便问起此事,段宗堪坦率的告诉郭镇自己不忍心凌霜受苦。
不关心则已,关心则乱,总有一些人舍不得抛不下。
郭镇叹息,说及早解决李纵,凌霜也能解脱,段宗堪沉默,不觉得这是好主意,但什么话也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