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页


        见沈通文不出去,冯柏铭也没下脸子,只是,抿了自己杯中的残酒,笑道:“通文就喜欢自谦,若不是先帝那事出得急,你何至于到现在还是只个副将?”
        当年先帝薨殁之时,正是沈通文登科之日。
        原本是一件大好的喜事,到头来因这突发的白事变成了一场祸患,同届的文状元窦南英甚至乎到现在都还被困在东南一蛮荒之地,当那么个小小的县令。
        不幸的沈通文却又比窦南英要幸运那么一点点。
        幼帝继位之后,端朝南北皆有山匪作乱,其后更是叛军迭起,这时的沈通文顺势从一小兵做起,一步步攀升至今,坐到了副将的位置。
        听冯柏铭谈及旧事,沈通文一拱手,转了话题说道:“禀将军,末将此来是有事要禀,您看——”
        说着,沈通文的眸光扫去了谭羽的身上。
        “不妨事。”冯柏铭摆了摆手,提壶给自己续了一杯酒的同时,对沈通文说:“谭大侠如今既递了这投名状,既然就算得上我们自己人了。想来你也知道了,谭大侠可是将那李照给杀了,还将她的尸体给带了回来……”
        尸体一事瞒不了多久,因此冯柏铭没有想着瞒沈通文,甚至大大方方地让沈通文参与进来。沈通文是皇帝的人,任何消息经他的手一过,势必就会立刻传入长安。
        到时候。
        冯柏铭捋了一把胡须,眸光深沉。
        李家秘藏一说,世人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欧阳宇张敬忠那样的枭雄,也难以幸免。冯柏铭自持成不了什么大业,但他要给自己留一道保命的符。
        如今,那些金发碧眼的外族人横行在端朝的土地之上,冯柏铭虽然没有那种忧国忧民的情绪,但总归对自己这将军的地位是有些担忧的。
        毕竟不久前他才刚刚从陛下手里接了如此莫名其妙的一个任务,且还是在离了自己的亲兵,带这么一堆完全不忠于自己的魑魅魍魉的情况下。
        李照的出现,让冯柏铭嗅到了机遇。
        谭羽敛眸喝酒,他照着李照所教的,将那些故意会引出人贪欲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而最后,情况也正如李照所想的那样,冯柏铭上钩了。
        所谓二桃杀三士,不过如此。
        “那个尸体是李照?!”沈通文面上略有差异,心里却是骇然不已。
        冯柏铭点了点头,说:“李照,就是那个有凤凰图的李照,陛下之前还念叨着真假凤凰图,眼下谭大侠送过来一个,陛下想来会十分高兴。”

455  杀三士
        凤凰图三个字就像是砸在了沈通文的心上,他面上佯装出一派云淡风轻,袖笼里的手却已经攥得发了白。
        那可是凤凰图啊!
        不,
        若李照死了,若她的尸体就在军营内,那么那柄三秋不夜城呢?是否也被她随身带着,让谭羽一并送了过来?
        越想,沈通文这心里就越激动,但他又不能表现在脸上,只能讪笑了几声,对冯柏铭说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有了此女,将军在陛下面前,必能更上一层楼。”
        “嗳——”冯柏铭闻言摇了摇头,一脸的淡然,口中说着:“什么更不更的,我如今已经是大将军了,这更上一层楼,往哪儿上去?倒是你,若能借此晋升将军,倒是一件幸事。”
        长安不必比这乡野村落,有的是眼睛在盯着进京出京的各路人,要是沈通文带着李照入京求赏,那么自然就能引出一干居心不良的人来。
        冯柏铭打的算盘沈通文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并非冯柏铭的亲信,对方如此为自己着想,其中必有蹊跷。故而,在沉吟了两声后,沈通文举步过去,边走边说道:“将军可听说了?京中又多了好些英吉利亚人,这些人非我族类,聚集多了,必然对我端朝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些话冯柏铭听多了。
        那些短短数月就已经盘踞在长安城内外的英吉利亚人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他们即便没有明说,朝中这些文臣武将也从未停止过猜想。
        英吉利亚人打着传教、传播神迹的旗号一点点蚕室端朝朝廷,这在做臣子的人眼里,就已经是极大的危险信号了,更遑论他们所携带的武器动辄便取了成百上千人的性命。
        然而即便如此,臣子们又能做些什么?
        幼帝禅让,安阳王继位,如今坐在那龙椅之上的,可再不是那个能听他们建议的稚子了。
        “沈将军觉得,这群英吉利亚人大老远的跋山涉水到我端朝境内,所图为何?”一直沉默着的谭羽突然开了腔,抬眸去看沈通文。
        所图?
        为何?
        沈通文捏着袖摆,沉着嗓子说道:“不过是图我端朝上国物产富饶,疆土辽阔罢了,还能是为了什么?这群人如今蒙蔽了陛下,哄得陛下高兴……只要,只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能守住本心,匡扶社稷,就不怕那狼子野心之辈。”
        谭羽不置与否地耸了耸肩膀,他放下酒盏,稍稍朝后一靠,斜眸望着后头带人进来的士兵。
        此时进营帐的正是冯柏铭所信任的副尉胡佩玉,他身形削瘦,看着有些单薄,但走起路来却是衣袂带风,隐约可见衣袍之下的筋肉。
        “禀将军,末将在这女子身边找到一柄剑。”胡佩玉说完,双手托剑上前,“只是沈副将军叫得急,末将并没能着人剖了这女子,旁的还没来得及勘验。”
        剑!
        沈通文的余光已经死死地咬在了胡佩玉手里的那柄剑上了。
        可惜,那并不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而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玉白色长剑。
        冯柏铭一副看不出沈通文意图的样子,身后招呼了一下沈通文,随后指着那玉白色长剑说道:“我喝了酒,便懒得起身了,通文代我看看,可是好剑?”
        “将军想看我便走近些。将军您有所不知,这剑的确是好剑,但似乎并不是传闻中的那把剑。”不等沈通文走近,胡佩玉就打着配合捧剑走到了冯柏铭的案前,继续禀道:“据传,李程颐所遗留的那柄可以找到李氏秘藏的佩剑乃是由铸剑谷打造的一柄纯黑色的长剑。”
        沈通文笑了两声,点头应他:“是,胡副尉说的不错,末将听来的流言里,也是说李程颐那剑是黑色的。”
        两人这一来一回,营帐里的目光便落到了谭羽的脸上。
        “几位看我作甚?”谭羽面不改色地撑着手臂,斜眸冷声道:“我领的旨意便是杀了这淅源城里的主将,若是见了那姓李的女子,就杀了将尸体带回来。旁的?那在下可是一概不知。”
        一个是想要把帽子扣在谭羽的头上,一个是想要将谭羽也拉进这旋涡中来。
        冯柏铭忽而哈哈大笑,拍案缓和气氛,口中说着:“谭大侠说的什么话?通文和佩玉都是直脾气,就事论事,可不是在怪你,对吧?”
        后一句,问的是沈通文和胡佩玉。
        胡佩玉噙着笑点头,附和道:“是,末将岂敢将由头扯到谭大侠身上去?不过是见一事,论一事罢了。哦对了,方才搜剑时,末将发现这女子身后的确有凤凰图,若是能将她的皮扒下来给陛下送去,将军您也能省点心。”
        “扒皮未免太过残忍了一些。”沈通文急忙从中斡旋。
        谭羽听到那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胡佩玉张口便是扒皮,心里也是一紧,余光觑着那地上的李照,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劝阻一下。
        地上的李照倒是不急。
        她吞了从秦艽手上得来的龟息丸,借龟息丸掩盖脉搏和呼吸之余,又能恰到好处地保留一丝意识,使她可以在这嘈杂的军营里探听到不少东西。
        “人已经死了,有什么残忍不残忍的?沈副将军您这话说的,末将不是很懂。”胡佩玉面上是古井无波,声音里却带着点点戏谑。
        冯柏铭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举杯,接了胡佩玉的话茬说道:“通文你今日怎么回事?怎地如此优柔寡断?将这女子的皮扒下来,你也好轻装带着去长安不是?总比你大老远拖个尸体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