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希望的那样，这一次从伦敦到旧金山的旅程告诉我们，通过认识与利用各种液体，如煤油、咖啡、环氧树脂和液晶，我们可以身心愉悦地乘坐一趟航班。有许多液体我没有提到，但我本来也没有打算面面俱到。相反，我试着展示我们与液体之间的关系。几千年来，我们一直都想要控制这种物质状态，它迷人又邪恶，清新又黏滑，创造生命又具有爆炸性，美味又有毒。到目前为止，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利用了液体的力量，同时保护自身免遭它的伤害（尽管还有海啸和海平面上升）。不过，日子还长，我想我们的未来将会像过去一样充满着液体，但我们与液体的联系还会继续加深。
以医学为例。大多数医学测试都需要血液或唾液样本，医生用它们来诊断疾病或监测病人的健康状况。这些测试基本都要在实验室里进行，既费时又费钱。病人还需要寻求医生或医院的帮助，但这不一定都能实现，尤其是在医疗资源稀缺的国家。但是一种被称为“芯片实验室”的新技术很可能会改变这一切，在未来开创家中诊断的先河，不仅具有即时性，还十分廉价。
“芯片实验室”技术可以让你从自己的体液中提取样本，并将其送入一台小型仪器中，化验其中的生化成分。这些芯片处理液体的方式和硅微芯片处理数字信息的方式大致相同。你的血液或其他体液，都被注入一系列微型内管中，这些内管可以将液滴朝不同的方向送往不同的分析元件中。现在谈论这些芯片还有些为时过早，但也要做好准备，未来几年会听到越来越多的相关消息。它们可能会诊断出各种疾病，包括心脏病、细菌感染、早期癌症等，或许将引领一场医学革命，就像我们在IT行业看到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的革命将是液态的。
为了使“芯片实验室”技术发挥作用，需要建立一个能够移动并操控小液滴的机制。生物有机体当然是这方面的行家。大雨滂沱的时候，如果你去花园，会看到树叶正在高效地排水，雨水会反弹。还有荷叶，人们早就知道它们具有超疏水性，但是一直找不到原因。直到最近，人们才在电子显微镜下发现它们的表面有点奇怪。正如所猜测的那样，它们被一种防水的蜡制材料覆盖着，但令人惊讶的是，这种材料以数十亿个极其微小的凸起形式排列在荷叶的表面。当一滴水落在蜡质叶面上时，两者的接触面积会减小，因为表面张力很大。荷叶上的凸起大大增强了接触面的蜡制特性，水滴便不能稳定地停留在凸起的顶端。在这种状态下，水滴开始移动，并很快从叶子上滑下去，一路裹挟细小的灰尘，像小型吸尘器似的把它们吸走。这便是荷叶保持光泽感与清洁的原因。
澳洲魔蜥借助疏水的身体表面和毛管流来收集皮肤上的水分
控制材料表面使其具有超疏水性，这可能会在未来几年里成为一门大生意。由此，我们不仅能引导液滴流入“芯片实验室”技术的内部元件，还能做很多其他的事情。例如，我们可以不让水沾在窗户上，窗户就能与荷叶一样干净；我们还可以开发防水布料，收集落在上面的水，再将其输送到收集袋中，以便日后饮用。该设计的灵感来自澳洲魔蜥，它们收集落在皮肤上的雨水，通过毛管流将水引入体内，为自己补充水分。
这种集水的技术，对于无法持续获得洁净水资源的数十亿人来说，具有很大帮助，特别是如果能够掌握廉价的水过滤技术。一种可能的新材料叫作氧化石墨烯。它是一个由碳原子和氧原子构成的二维层状材料。它能以膜的形式，作为一层屏障阻挡绝大多数化学物质，但很容易让水分子通过。所以，它很像分子筛，有可能成为一种非常有效又廉价的过滤器，甚至可以将海水变为饮用水。
正如我们所知，水是生命之源。人们普遍认为，液态水的存在，让地球上的生命得以从非常基本的化学结构演化为构成人类的复杂细胞。但这仍是一个假设，我们不确定这是如何发生的。全世界的化学家们还在做实验，试图重新制造出地球40亿年前刚刚演化出生命时的化学条件，并以此解决上述问题。在这一点上，生命最有可能源自深海海底。在那里，热火山口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化学汤，其中含有很多在我们细胞中发现的物质。随着21世纪的科技发展，探索这些领域及深海，都将成为重要的前沿研究。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我们对海底的了解还没有对月球表面了解得多。
如果海洋深处是我们探索的下一个物理边界，我会说，我们在计算学上还有两个边界，而且都取决于液体。细胞和计算机都会计算信息，但是所用的方式完全不同。细胞通过化学反应对DNA储存的信息进行计算，从而发挥功能并繁殖。硅基计算机则是读取包含了数十亿固态晶体管的芯片，这些晶体管能够处理计算机程序转录而来的输入电子信号。这些信号通过数字计算机中一系列1和0的二进制语言进行通信。晶体管将逻辑应用于1和0的数字流，并以1和0的形式进行再次计算，将它们传递到计算机芯片的另一部分。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基础，但是通过每秒数十亿次的简单计算，就可以完成非常复杂的计算，由此可以击败国际象棋大师，也可以计算出火箭到月球的轨道。
当细胞进行计算的时候，它们用化学反应替代了晶体管的计算。它们不依靠1和0，而是用分子来计算，并与分子传递信息。没有晶体管或电线，在细胞中流动的只有液态化学反应。这些化学反应发生得非常快，并且在整个细胞内同时发生，使这个所谓的并行计算系统十分有效。反应涉及的分子也都很小，你可以很轻松地在一滴液体中找到十万亿亿
（1 000 000 000 000 000 000 000）个分子，这可能是其强大计算能力和记忆力的来源。
科学家们正在试图用DNA制造出一台液体计算机来模拟这一过程。尤其是随着操控DNA以及在试管中进行计算的方法变得越来越复杂且更具可行性，这一研究正在快速发展。2013年，研究人员取得了一项重大进步：他们能将数码照片的数据储存在液体中，然后再恢复。这为全新的计算机范式打开了大门，将来，你或许能把所有数据都存储在一滴液体中。
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计算系统正在开发，液体计算打头阵，其次是量子计算，它依赖于二进制1和0的量子版本，这意味着直到计算完成之前，信息都是以1和0的形式被储存在计算机中。量子计算利用量子力学的规则，允许事件的所有可能结果同时存在。因此，一个问题的所有可能的答案都能立即计算出来，这大大地加快了计算速度。已经有机器能够做到这一点，但它们还是初级的。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它们需要在非常低的温度下运行，只能借助于一种非常特殊的液体——液氦。
氦通常是气体，除非被冷却到-269℃以下。这一温度仅仅比绝对零度高了4.15℃，氦就会变成液体。幸运的是，多亏了医院里的医疗设备，我们已经有了与液氦共事的感觉。如果你曾有过大脑、臀部、膝盖或脚踝的损伤，或是被诊断出患有癌症，那么你很可能做过磁共振成像（MRI）。但是，如果没有超低温的液氦，这些对所有现代医院来说都至关重要的诊断仪器，就会停止运行。液氦的低温可以让MRI检测仪可靠地探测人体内部磁场的微小变化，从而绘制出人体内部器官的图谱。不幸的是，尽管氦是宇宙中最丰富的元素之一，但它在地球上相当罕见。医院中出现的液氦短缺问题现在已经相当普遍，经常供应不足。为此，地质学家们不断地在地壳中寻找新的氦源（通常会在天然气中发现），但由于其重要性日趋增加，这种关键物质的价格在过去15年中已经上涨了5倍。
尽管液氦非常有用，但它也很难被控制。它会成功地将MRI检测仪冷却到-269℃，但是如果再降低几度，将液氦冷却至-272℃，它就会进入我们所说的超流体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液体中所有的原子都占据同一个量子态，也就是说，这些数以亿计的氦分子表现得就像单一的分子，这赋予了液体神奇的力量。例如，它没有黏性，会自动从容器中流出。它甚至可以在固体材料中流动，穿过物体内部原子般大小的小孔，却不会遭遇任何阻力。
这本书要接近尾声了，我希望液体的这些特性不会让你感到过于惊讶。液体具有二元性，它既不是气体也不是固体，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一方面，它令人兴奋，也充满力量；另一方面，它无组织无纪律，让人感到害怕。这就是液体的本性。不过，我们控制液体的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对人类产生了积极影响，我敢打赌，到21世纪末时，我们可以回顾“芯片实验室”的医学诊断技术与廉价的海水淡化技术，这两项重大突破很可能延长了人类的寿命，使我们避免了大规模迁移与冲突。到那时，我也希望我们不再使用化石燃料，特别是航空煤油。这种液体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包括廉价的全球旅行、阳光明媚的假期以及令人兴奋的冒险，但它在全球变暖中的消极影响是不容忽视的。我们会发明出什么液体来替代它呢？不管是什么，我猜一定还会有飞前安全须知的仪式。也许它将不再涉及救生衣、氧气面罩和安全带这些道具，但我们总是需要仪式，来庆祝液体那危险而又令人快乐的力量。